圣诞节的那天晚上,沈湛明在厨房做饭,夏曈抱着汤圆走近,轻声问:“哥哥,你明天去上班吗?”
“不去,在家陪你。”
沈湛明顺手夹起一块做好的糖醋鱼,喂到她嘴巴里,“曈曈有想去的地方吗?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夏曈闻言沉默。
沈湛明回头看她,尽管这段时间饮食规律了些,她脸颊仍小小的,软肉没长多少,皮肤瓷白细腻,浓纤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瞧起来几分脆弱。
“曈曈?”
夏曈将汤圆抱在胸前,下半张脸埋在毛茸茸的脑袋,“你不工作了吗?”
她的眼珠微动,声音小而轻。沈湛明很想揉她的脑袋,他洗手擦干,手指穿过她轻凉的发丝,不轻不重捏着她的后颈,“最近不忙,我请了年假,在家陪你。”
“唔,”夏曈闷声道,“是不是因为我生病了,你才没办法去工作的?”
沈湛明一怔,下意识否认:“不是,曈曈没生病。”
他捏着她的后颈,一个床上惯有的完全掌控的姿势,“是我前段时间太累了,想在家休息,也陪陪你。”
夏曈抿唇与他对视,轻声说:“不耽误你工作就好了。”
“不会。”
沈湛明观察她脸上的细微神色,温声安抚道:“曈曈,不用在我面前故作坚强,你有任何想法,好的,不好的,只要你想说,哥哥就在这里听。好不好?”
“还记得吗?小时候你爬树摔破膝盖,过了好几天才结痂,半年才痕迹全消,所以伤口不会很快就愈合的。不要急,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好起来。”
沈湛明揉了揉她的发顶。
但夏曈没吭声,抱着汤圆返回客厅沙发。
饶是沈湛明安抚,夏曈仍在心里止不住焦虑,自厌自弃。
她心理和身体状态差到没办法工作,只好在家待着。可越待就越心慌,忍不住胡思乱想,认定自己是个累赘。
如果没有她的拖累,沈湛明的事业将会无比顺利。
终于,在圣诞节过后的第三天,她向沈湛明提了分手。
那时他们在月牙湾散步,沈湛明的手中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她吃了一半的抹茶千层。
“什么?”
他愣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
夏曈低垂眼睫,声音轻轻的,仿佛风一吹就散,“我说分手。”
沈湛明低眸凝视她,语气冷沉:“理由。”
“分手还需要理由吗?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沈湛明下颌线紧绷着,一瞬不转地凝视她的脸。
夏曈扭过头,听到他的声音冷了几分:“这种玩笑以后少开。”
“我没在开玩笑。”
沈湛明没说话,掌心握住她手腕,将她塞进副驾驶,随后发动车子,往家行驶。
夏曈的头发被风吹乱,抬手拨弄两下,“我说分手,沈湛明。”
“嗯。”沈湛明掌着方向盘,“我不同意。”
夏曈扭脸看向窗外,轻声道:“这种事需要两个人同意吗?我单方面宣布分手,好不好?”
“不好。”
前方红灯,车子停止,沈湛明去探她冰冷的手,握在掌心暖着,“我们之间,不是你想结束就能结束。”
夏曈试图将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拽回来,却被抓得更牢。
她放弃挣扎,“那我们定个期限,你要多久能接受?我再陪你一段时间。”
沈湛明眉头压低,“我在意的是这个?”
“我们根本不合适,不可能一辈子在一起,”
夏曈无力地靠在椅背,闭上眼,“你也无法像现在这样一直抓着我。”
“我们在一起六年,到现在你说不合适?”沈湛明拧紧眉心,“我觉得很合适。”
夏曈抿唇。
他们彼此知根知底,双方父母关系好得像一家人,哪怕夏曈现在打电话回家,说要和沈湛明过后半辈子,四位爸妈也能迅速接受。根本不存在磨合期。
可以说,他们之间除了那张证,什么都有了。
可夏曈就是讨厌这样的稳定。
事情越顺利,她越抵触。她是一个即将烂掉的人,就该找个地方静静待着,而不是在对她仍抱有希望的家人们面前,状若无事,承受他们过度的关心。
夏曈要的是无拘无束,而非以爱为名义的捆绑。
她脸色苍白道:“我受够了,沈湛明。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烦。”
沈湛明定定看着她,一言不发。
他的眼珠漆黑,在光线暗淡的车内显得尤其阴翳冷漠,给人一种涌动的压迫感。
这时,绿灯亮起。
他放开她的手,握住方向盘,“你现在心情不好,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车子向前行驶。夏曈的手被他攥疼,肌肤上浮现出明显的红。
她想起昨晚,杜静兰女士专程打来电话,叫她停掉那些抛头露面的事情,收拾好自己,去寻求一份正经的、体面的工作。
彼时夏曈反问:什么叫正经、体面呢?我自力更生,不偷不抢,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这样还称不上正经体面吗?
杜静兰压着怒火:咱们家里那么多亲戚,有哪个像你一样的惹出这些事?你整天出差,离家那么远,又辛苦又累,图什么?比得上在家附近找份稳定的工作吗?夏曈,你是个女孩子,能普普通通的、不惹祸、不遇灾就很好了。可你现在这么不听话,叫妈怎么放心?
温和但不容反驳的声音仍在脑海里回荡。
夏曈眼睫轻颤。
她家中长辈基本都有稳定的工作,循规蹈矩了一辈子,观念保守固执,这本没有错。可是,不应该凭借过去的经验而试图折断她的羽翼。
夏曈感念他们的爱,但有时又觉得窒息。
她在家里的任何情绪、举动、细节,只要杜静兰知道,苑菲菲就一定会知道。夏曈把苑菲菲当第二个妈,这倒可以忍受。
但之后,家属院里和杜静兰关系好的长辈们,以及亲戚们,便也知道了夏曈的叛逆与顽劣。
甚至当夏曈和杜静兰吵架时,那些亲戚们会化身和事佬,劝夏曈跟妈妈好好相处。
杜静兰不是有意当大喇叭,她只是太在乎夏曈了,她工作忙,怕自己和女儿关系会生疏,于是到处取经。她一味地灌输爱,可同时也从不会考虑夏曈自己的感受。
这就导致,夏曈觉得自己的身边好像有个镜头。
她生活在聚光灯下,而杜静兰就是她的摄影师。
直到夏曈高中时和杜静兰大吵一架,跑去苑菲菲家住了整整一周,杜静兰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也终于明白,夏曈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孩子,而不是只能任由她捏造的洋娃娃。
杜静兰终于学会了闭嘴。
但为时已晚。
这些过度的关心,将夏曈托举,也如细密的丝线,将她紧紧缠绕。
她有时甚至会大逆不道地想:如果她没有受到那么多关注就好了。
这样,无论她幸福还是痛苦,都不会有人过度纠正她的生活。
-
一路无话,直到进了家门,沈湛明才轻声开口:“曈曈。”
屋内没有开灯,昏暗里,夏曈的眼睫轻颤,他的声音低低传来:“你是怎么想的?”
她坐在沙发,抠着手指:“想分手。”
“总要有个理由,”沈湛明压着胸腔里的怒火,十足耐心道。
“我们谈得够久了,我觉得腻了。”
夏曈低声。分明昨晚她失眠严重,还一个劲往他怀里钻。
“腻了。”
他语气低沉,对这两个字极为在意。
沈湛明眉头紧蹙,明知她状态不好,总爱说些没头没脑的气话,不能太放在心上,但此刻仍被她的话激怒。
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夏曈抱着抱枕,抓住让他恼怒的点,继续发散:“我连早恋都没有过,高中就跟你在一起,到现在六年,我都没接触过别的男生。”
沈湛明听懂了她的意思,“你觉得委屈,觉得只跟我在一起,很吃亏,是吗?”
夏曈一怔,她也没这么渣吧。
“是。”
“恋爱之后就不能再喜欢别人。这不是我们刚在一起时就说好的吗?你现在又要反悔。”
夏曈真的没有印象,“高中说过的话谁还记得,我连昨晚吃的什么饭都忘记了。”
“我记得。”沈湛明低声道。
“可那时候说的话又算什么数,谁能在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许诺一辈子?”
沈湛明默了瞬,视线蓦地锐利,“你对外面哪个男人心生好感了?”
“……暂时没有。”
夏曈抬头,看到沈湛明的脸色稍微缓和些许。
“那么,别再提分手,我不同意。”
到了这种时刻,沈湛明仍照顾她的情绪,没有把话说死,“曈曈,你有任何想法,都可以告诉我。但分手这件事,等春天到了再说。”
夏曈松了口气,看来他对她并没有那么执着,她是有希望离开的。
“可是,”她歪头,“为什么要等到春天?”
沈湛明浓睫低垂。
他这段时间在家照顾夏曈,能看出夏曈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至少不像以前那样低沉麻木。
还能有力气和他顶嘴。
这样下去,等明年春天到来,也许她就会好起来。
沈湛明只希望她好。
他淡声道:“每一年换季你都乱穿衣服,如果生病,你能照顾好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