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
夏曈对这个理由感到可笑。
她别过脸,笑了声:“沈湛明,你也别把我当废物吧,我离开你照样能过得很好。”
沈湛明没搭理这句话。
他心里积攒的怒意已经到达临界点,再谈下去,他怕忍不住对夏曈发火。
他起身离开沙发,去泡了杯挂耳咖啡,随后走进书房,准备处理一些论文工作。
客厅里蓦地安静,唯有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偶尔响起。
夏曈在落地窗边蹲了会儿,看到外面街道上枯萎的悬铃木,一派萧瑟的寒意。
现下还不到深冬,春天何时才能到来?
她觉得自己是中了沈湛明的缓兵之计,于是起身追到书房,“你能去医院吗?我想一个人待着,好不好?你总在家里看着我,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沈湛明动作顿住,蹙眉道:“什么?”
“你不要再管我了。”
沈湛明深吸一口气。
他已经尽量降低对她的关注,因为对于现在的夏曈来说,过度的关心只会变成压力。
可她仍不满意,难道非要他彻底放手,她才肯消停吗?
沈湛明耐着性子问:“我不管你,你准备去做什么?”
夏曈垂下眼睫。
“你不要再这样了,沈湛明,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你24小时查岗盯梢。”
她无力地说,“我叫你一声哥哥,你还真的把我当妹妹吗?即便是亲兄妹,也不会像我们这样……这样密不可分吧。”
沈湛明脸色蓦地变了。
“说到底,你从来没把我放在与你平等的位置上,你觉得我这辈子都长不大,就该被你保护、被你照顾,所以你就心安理得把我养成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沈湛明声线变冷:“我比你年长,照顾你是应该的。至于你最后一句的用词,曈曈,我不觉得你是这样。”
夏曈默了瞬。
她的声音虚弱,带着一种求饶般的意味:“可是沈湛明,我都能看出来这种感情是畸形的、不健康的,你比我年长几岁,却看不出问题?还是说,你本来就很享受这样啊?之所以这么缠着我不放,就是因为跟我在一起,更能满足你那种变态的控制欲,是不是?”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阵死寂。
汤圆迈着小短腿要跟过来,却敏锐察觉到气氛的冷锐,在门口徘徊,久久不敢进来。
沈湛明向后靠在椅背,视线穿透薄薄镜片凝视她良久。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急速而有力地跳动,快要冲破肋骨和肌肉的阻隔,跳出胸膛。
咖啡泡好,苦涩的味道飘满书房,但还没来得及喝。
所以,他的异常激动,不是咖啡因在起效。
纯粹是被气的。
“你是这样想的吗?”
沈湛明轻声,重复了一遍她的用词,“我在掌控你。”
他的行事作风承自沈教授,不偏激、不冒进,在稳妥中探求进步。无论读书还是工作,规划与行动缺一不可,他必须确保一切事物都在手下有条不紊的进行,如果非要把这称为掌控欲,沈湛明不辩驳。
但他对夏曈,往往是纵容居多。
因她年纪小,处事青涩,他身为年长的那一方,难免要多费心些。
这在夏曈眼里,竟能曲解为掌控欲。
沈湛明不知该怎样做,才能达到她心中理想的状态。她以往六年都说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哼哼唧唧馋鬼上身一样,扒住他就啃。此刻忽然翻脸,也开始指责他的不是。
夏曈抿唇道,“你对我的感情,不是平等的感情。”
沈湛明气到无言,反倒弯唇笑了出来。
他倒要看看,这张小嘴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哦,”沈湛明扬眉,“那是什么?”
“你对我,是同情、可怜,是习惯使然,”
夏曈抬头看他一眼,见他脸色平静,没有发怒的迹象,于是继续道,“因为你从小就被菲菲阿姨教导,要对我好,所以你才这么照顾我。这么多年,你只是习惯了这么对我,而不一定是男女之间的爱。”
沈湛明眯起眼。
夏曈硬着头皮道:“也可能只是哥哥对于妹妹……”
“胡闹!”
沈湛明冷声打断,“夏曈,你当我是什么?活了二十多年连爱情和亲情都分不清的混蛋吗?你见过哪个哥哥会同意和妹妹一起睡觉的?”
夏曈睁大眼,怔怔看着他。
沈湛明站起身,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让他的身影充满压迫感,夏曈的视线堪堪停留在他宽阔的肩,不由得后退半步。
“你胡思乱想些别的也就罢了,要分手我也不说什么,”他顿了下,似是在说什么极不情愿的话,“总归我不能逼着你跟我在一起。”
沈湛明抑着怒意:“但是这种混账想法以后不准再有!”
夏曈极少见到他动气的样子。她的视线落在他按在沉木桌面上的清健有力的手,此时用力攥着,青筋暴起。
视线沿着他的手臂逐渐向上攀,最终停留在他的面。夏曈默然凝视着沈湛明,他的脸上有愠怒,也有种说不出的低沉。
他像是对她没了办法。
可是很奇怪,他在难过什么呢?她都这样了,他该同意分手了吧。
如果不是她拖拽着,沈湛明此刻应该很轻松才是。
不知是她的那番话起了作用,还是沈湛明厌倦了她的口无遮拦,第二天他还是返回医院,直忙到深夜才归家。
沈湛明早就习惯了昼夜颠倒,不像夏曈作息规律。为了不打扰她夜晚安睡,他每次晚归都尽量放轻动作,甚至有几次是睡在客卧,清晨再开车返回医院,继续高强度工作。
夏曈不知他的身体如何撑住这种高负荷运转,也许高精力人群就是这样。她气血两虚,连平时与他的情事都有点应付不来,更无从羡慕他对于工作的投入。
她也不想羡慕。
这晚,夏曈躺在被窝里半梦半醒,察觉到沈湛明自后拥住她,手臂搭在她的腰间,胸膛紧贴着她的薄背。
她不想再和沈湛明这么亲密,于是装作被吵醒的不耐烦样子,将他手臂推开。
可身后的人气息微乱,似乎不打算放过她。
那只手被推开后,径直探入她的睡裙。夏曈彻底清醒,刚要说话,灼热的掌心覆住她的下半张脸,沈湛明凑过来吻她耳后,沙哑的声音里混着欲望,“曈曈。”
夏曈虽肢体修长,在女生里也称得上挺拔高挑,但她力气有限,在身材精悍的沈湛明面前更是不够看,很快便被压覆住,逃也逃不掉。
沈湛明偏好传统的姿势,但今晚夏曈不想面对他,于是主动翻身,脸埋在枕头里。
沈湛明吻咬着她的后颈,气息不稳,声音里仿佛含着恨,“怎么不叫我哥哥?”
夏曈咬着下唇不肯出声。
身后人等了片刻,没等到那声哥哥,又低低笑了声,“叫别的也行,嗯?”
可是直到结束,夏曈都没说一个字。
第二天上午,沈湛明照常早起。
夏曈没能休息好,头痛欲裂,不仅如此,身上某些部位也酸痛。因此当她看到沈湛明早起还能一脸神清气爽时,更是气得难受。
沈湛明今天似乎有个比较重要的会议,因此穿了深灰衬衫与西裤,打了领结。他走到卧室,手掌探入温暖的被子里,揉了揉夏曈的腰腿,“痛吗?”
当然痛。她昨晚被翻来覆去折腾了几个小时?
沈湛明太过可恶,这段时间老实睡在客卧碰也不碰她,床头抽屉的套几乎没用过。可昨晚他忽然索求,动作急切又强势,事态莫名就失了控。
夏曈眼睛没睁开就要抱怨:“我真讨厌你,沈湛明,你能不能别烦我了?”
“不能。”
沈湛明否决她的提议,但温热的掌心仍贴在她的腰,富有技巧的按揉。
夏曈一时被伺候得舒服,被吻肿的唇动了动,懒得再骂他。
可当沈湛明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仍忍不住俯身吻过来。
夏曈吃痛皱眉,再睁眼时,眸子里一派清醒。
她气喘吁吁,对上沈湛明满是温柔的目光,淡声道:“我说了要和你分手。”
她在过去的几天里反复提及分手,沈湛明从最初的气急攻心,到此刻的仅仅皱眉,可谓是对此二字逐渐免疫。
“等年后再说。”他凑在夏曈耳边,“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小雪,曈曈,我晚上早点回来,咱们去青岩桥看烟花,嗯?”
夏曈用被子蒙住脸,“我说的话你从来不放在心上,你一直觉得我在开玩笑,是不是?沈湛明,我要分手,你等着吧。今天晚上你绝对见不到我。”
沈湛明终于蹙眉,“你要去哪?”
夏曈拂开他的手,转身背对他,闷声道:“你不要管。”
沈湛明还要再问,手机忽然响起。
他接通听了两句,神色逐渐凝重,应了几声,旋即挂掉,对夏曈说:“曈曈,我现在要赶去医院做一台手术。你在家乖乖的,等我回来,知道吗?”
夏曈缩在被子里,在他接电话的时刻,视线始终停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她静静看了沈湛明两秒,扭过脸,轻声:“你去吧。”
沈湛明在她额头亲了下,掌心揉她柔亮的发,“乖。”
他匆忙之际,并未注意到,她根本没答应他的话。
沈湛明去了医院。
这场手术持续六个小时,结果很成功。
他换下手术服,经过走廊时发现窗外飘着小雪,天地都朦胧。回到办公室,同事正在刷社交平台,说起今晚青岩桥的烟花秀,看效果预告很浪漫呢,哎,记得沈医生是不是说过要带女朋友去看?
沈湛明勾唇说是。
也许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亢奋余韵,也许是对今晚的期待,他眼里含笑,在周围同事的善意调侃声中,给他的乖乖发去了信息。
曈曈,拉开窗帘,外面在下雪。
点击发送的瞬间,鲜红的感叹号跳出。
夏曈拉黑了沈湛明。
这场维持了六年的恋爱,没有如沈湛明所愿,坚持到春天到来。
而在这一年的初雪天,以夏曈的单方面断联,彻底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