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紧握着保温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他低头瞥了眼杯底沉浮的茶叶,声音轻得像水杯里冒出的被风吹散的烟:“按法条规定,抚养费按一方月总收入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算,三千块是你公开薪资的下限。”
“下限?”谢宴气笑了,伸手想去夺他手里的杯子,又怕烫到他,动作硬生生顿住,“江辞,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有科研奖金、手术提成?那些不算收入?”
“我养得起这个孩子,再说她又不一定会出生。”江辞懒得跟他废话,“让开,等下我还有一个庭前会议,没空跟你耗着。”
谢宴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戳中了肺管子,脸色瞬间沉下来,语气里带着翻涌的火气:“养得起?江辞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孩子不一定会出生?这是你闺女,不是你手里能随便搁置的卷宗!”
江辞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加快了速度走进病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谢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胸口堵得发慌,转身就往医生办公室走,掏出手机拨通了李哲的电话:“李哲,你现在有空没?出来陪我骂个人!”
电话那头的李哲正对着一堆化验单皱眉,闻言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吃枪药了?江辞又惹你了?”
“他惹我生气,他分明就是看不起老子。”
“停停停宝子,我现在没空听你们小夫妻调情,哪里凉快呆哪里去。”
谢宴方向回嘴,只留下了嘟嘟嘟的电话忙音。他心里闷得慌,想着早上的患儿,他转头去505看看现在的情况。
他刚走到505病房门口,就见张桂兰正坐在床边给孩子喂奶,动作轻柔,脸上虽还有未散的泪痕,眼神却亮了许多。乐乐吃饱了,小脑袋歪在母亲怀里,呼吸均匀,脸色也比早上红润了些。
“谢医生,您来了!”张桂兰一眼瞥见他,连忙放下奶瓶,想起身打招呼,又怕吵醒孩子,只能压低声音,满眼感激,“李铁柱去跑救助材料了,刚才还跟我打电话,说基金会那边有眉目了,多亏了您啊!”
谢宴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孩子恬静的小脸上,心里的憋闷稍稍散了些,语气也缓和下来:“应该的,材料准备得顺利吗?有不懂的就让护士跟我说。”
“顺利顺利,”张桂兰笑着点头,伸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您给的联系方式都管用,人家一听是您介绍的,都挺热心的。谢医生,您真是个好人,不仅医术好,心也好。”
“谢医生,您这么关心孩子,以后您的宝宝肯定也会被您宠成小公主。”
“哈哈哈,您这说的是什么话,”谢宴自嘲式地苦笑了一声,“我家里那位现在正因为孩子跟我闹离婚呢,说起来,还是您夫妻二人感情好。”
“谢医生这是怎么了?方便说来听听吗?年轻人吵吵闹闹很正常,过几天就翻篇了。”
谢宴犹豫了一下,缓缓坐下。
“说起来也可笑,我爱人是当法官的,我们俩本来就是因为父母催婚才协议结婚,各取所需罢了。当时婚前说好丁克,现在意外有了孩子,他倒好,直接拟了份离婚协议,只要我每个月给三千块抚养费。”他顿了顿,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他今天早上,甚至还不想把孩子生下来……”
张桂兰闻言,拍孩子的手悬停在空中,轻声叹了口气:“谢医生,您别怪我多嘴,当法官的人,是不是都习惯了一板一眼,凡事都要按规矩来?”
“可不是嘛,他脑子里就跟装了本活法典似的,什么事都要讲规矩、分利弊,连离婚协议都拟得跟判决书似的,半点人情味儿都没有。”
“他哪是不是真的不想生,”张桂兰笃定地说,“他是怕啊。”
“怕?”谢宴挑眉,语气里带着不解,“他有什么好怕的?他收入稳定,社会地位也高,难道还怕养不起一个孩子?”
“那倒不一定,我估计啊,是八成怕日子过不好。”张桂兰轻轻抚摸着乐乐柔软的头发,眼神温柔而有力量,“您想啊,你们是协议结婚,本来就没多少感情基础,突然来了个孩子,打破了当初的约定,他心里肯定没底。他是法官,见多了夫妻反目、孩子遭罪的案子,说不定是怕你们俩到最后也闹得鸡飞狗跳,反而委屈了孩子。”
医院和法院,每天都在上演不同的生死离别,每天也都在见证着不同的人性。
“谢谢您,我知道了。”
谢宴轻轻地关上门,往江辞的病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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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江辞的病房门口,他没像上次那样冲动地敲门,而是先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江辞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亮着,却没怎么动。
谢宴抬手敲了敲门,力度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进。”江辞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