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宴踩着满脚泥水回到医院值班室时,浑身的寒气还没散,冲锋衣上的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脱了外套往椅背上一搭,整个人瘫坐在椅子里。
他在值班室将就了半宿,后半夜果然发起了低烧,喉咙干涩得发疼。他摸出抽屉里的退烧药吞了两片,靠着椅背眯到天亮,闹钟一响便猛地起身,用冷水泼了把脸。
不知道江辞现在怎么样了。
我去想那家伙干嘛。
谢宴拍了拍自己的脸,好让自己的大脑强制开机。
谢宴强撑着在医院忙了整整一天,先去查房,再给乐乐做复查,和李铁柱夫妇商量术式。
襁褓里的乐乐睡得不安稳,小眉头一直皱着。谢宴指尖轻轻覆上婴儿滚烫的额头,指腹下的温度让他眉心拧得更紧。
“孩子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一点,术前感染还没控制住,必须先把炎症压下去,手术才能安排。”谢宴翻看着检查报告,指尖在关键数据上轻点,“术式我们定了微创,风险相对最低,但孩子太小,体重轻,耐受度是关键,这两天你们多费心,有任何异常立刻喊护士。”
张桂兰攥着衣角,眼泪止不住地掉,连连点头道谢,谢宴只是摆了摆手,又弯腰看了眼熟睡的乐乐,小婴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气息,无意识地往他的方向蹭了蹭,细软的胎毛扫过谢宴的指尖,那一点温热的触感,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松了些。
忙完这一切,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湿冷的风钻进来,谢宴扶着墙缓了缓,眼前微微发黑,喉咙里的干涩疼得更厉害,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他刚挪回值班室坐下,手机就嗡嗡震个不停,是同科室的李哲打来的,电话那头闹哄哄的,全是朋友起哄的声音。
“谢宴,下班没?哥几个在老地方撸串喝酒,就差你了,赶紧过来!”
谢宴本想拒绝,脑袋里昏沉得厉害,心里那股压了一天的烦躁堵得他喘不过气。他闷声应了句“马上到”,换了衣服揣上手机,脚步虚浮地走出了医院。
雨夜刚过,晚风依旧凉得刺骨,谢宴裹紧外套,打车到了烧烤店。一进门,热气和烟火气扑面而来,李哲和几个朋友早占好了座,啤酒已经开了好几瓶。
“可算来了!谢医生今天大忙人,罚酒罚酒!”
谢宴没推辞,端起杯子就灌了大半杯冰啤,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烧的喉咙。他话不多,别人劝酒他就喝,朋友说笑他就跟着扯两句,眼神却始终飘着,没个落点。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玩真心话大冒险,结果谢宴心不在焉,输了好几轮。
“真心话!说,心里藏着谁呢,一天魂不守舍的!”“大冒险!给最近最想的人发句我想你!”
谢宴全都摆手躲过,只一个劲地喝酒,啤酒瓶在脚边堆了一小堆。他酒量本就不算好,再加上发着烧、身子虚,没一会儿就眼神涣散,脸颊烧得通红,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连坐都坐不稳。
李哲一看不对劲,伸手想抢他的杯子:“别喝了谢宴,你都醉了,是不是发烧了?脸这么烫。”
谢宴挥开他的手,嘴里嘟嘟囔囔,声音含糊,却反反复复就两个字。
“江辞……”
“江辞别生气……”
“我不是故意的……”
“三千块抚养费我加……我加十倍……”
“你别搬出去……别不理我……”
李哲看得无奈,伸手戳了戳他:“喂,老谢,醉成这样还念人家呢?不是说要离婚吗?”
谢宴猛地抬头,眼睛红通通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狗,一把抓住李哲的手腕,语气又急又委屈:“不离……我不离……江辞是我老婆……还有我闺女……”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由李哲翻出江辞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李哲都能感觉到那边瞬间冷下来的气息。
“江法官,谢宴喝多了,一直在喊你,你能不能过来接一下他?我们实在弄不动他。”
江辞沉默了几秒,冷冷地回了一句:“他的事跟我无关。”
“别啊江法官,”李哲急了,“谢宴看起来状况很不好,自己应该是回不去的,我们又拉不起来。你就当……看在孩子的份上行不行?”
江辞心一沉,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丢下两个字:“地址。”
挂了电话,李哲后背都冒了层薄汗,回头看向已经瘫在桌上不省人事的谢宴,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人平日里在医院冷静果断,雷厉风行,偏偏一碰上江辞,就成了现在这副丢盔弃甲的模样。
不过二十分钟,烧烤店的门被推开。
男人一身利落的黑色衬衫,身姿挺拔,周身的低气压瞬间压过了店里的烟火气。他扫了眼满桌的狼藉,目光最终落在醉得脸颊通红、头发凌乱的谢宴身上,眉头死死拧起。
他轻轻蹲下,拍了拍已经不省人事的谢宴。
“谢宴,起来,我送你回家。”
醉梦里的谢宴像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涣散的视线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下一秒,他眼睛猛地亮了,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依靠,伸手就想去抓江辞的衣袖:“江辞……你来了……我是在做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