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穿过教室窗格,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亮斑。
班主任推门进来,简短通知:“秋季校服到了,现在去总务处领。”
哪里是领,分明是扔。
领校服的老师站在堆成小山的塑料袋旁,眯着眼打量排好队的学生,像估量尺寸般扫一眼,便抬手将一袋校服“唰”地扔过来。
塑料袋在空中鼓成饱满的一团,落在怀里时发出窸窣的闷响。
迟景念抱着属于她的那袋回到教室,打开一看,标签上赫然写着“170”。
她个子只有163,校服本就设计得宽大,此刻展开上衣的肩线滑到胳膊,袖口堆叠在手腕;裤脚更是长出一截,软塌塌地盖住鞋面。
她正低头卷着袖子,路淮律的声音就从斜后方飘过来:“大拿,你穿这身像是唱戏的。”
她抬头,看见他把自己塞进那套明显小一号的校服里:裤脚悬在脚踝之上,露出一截深色袜子;一伸胳膊,手腕骨节分明地露在袖口外,整个人有种被束缚住的、滑稽的挺拔。
迟景念没忍住笑出声。
这时班主任敲敲讲台:“不合身的,现在可以拿回去换。”
路淮律脱下那身捉襟见肘的校服,试图把它塞回袋子。可他叠得笨拙,布料几次从袋口滑出来。
迟景念走过去,伸手:“拿来吧,我给你叠。”
她接过来,在桌上展平,对折,袖口收拢,衣领抚正,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很多遍。
叠好的校服方方正正,被她轻轻按进袋底。路淮律接过去放在桌角,塑料袋平整服帖,没有一丝多余的皱褶。
恰好汪露经过,瞥见那整齐的袋子,惊讶地“哎”了一声:“你咋叠的?这么板正?”
路淮律下巴朝迟景念的方向扬了扬,声音里带着不自知的骄傲:“大拿叠的。”
然而他换回来的第二套依然不合身。快下课的时候,他又抱着那团衣服来到迟景念桌边,袋口软软地垂着。
她接过来,重新开始那个细致的工序:展平、对折、抚平每一道折痕。
先放进裤子,再拿起上衣。
就在她双手托着衣服,缓缓送向袋口的瞬间,路淮律忽然从身后伸出手,在下面托住了那件校服外套,两人的手,隔着那层带着新布料气味的校服,几乎贴在了一起。
温度透过布料隐隐传来,动作有了一秒微不可察的停滞。他们就这样一同将那件校服外套安稳地放进了袋子里。
迟景念的手指还在捋着不平整地方,路淮律的声音从她耳侧后方传来,比往常更轻,也更温和:“好啦!”
她松开手,笑了笑。
路淮律迅速封好袋子,手指在封口处轻轻按了按,然后拎起它转身走向门口。
最近,午花束队和红旗方队总在下午排练,教室里空了些座位。
花束队彩排结束,黎爽回来时,怕打扰大家上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目光一扫,便悄悄坐到了路淮律身边的空位。
余怀博喜欢黎爽,见她挨着路淮律坐下,心里不免失落。
他侧过身,用胳膊肘碰了碰迟景念,嘴角扯出个半真半假的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你看路淮律乐得,身边坐个女的给他美成这样。”
迟景念正看着窗外发呆,她没转头,只漫不经心地应和,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敷衍:“是嘛!”
但她心里却并不这么想。以她对路淮律的了解,他绝不是会为了女生坐在旁边就会得意忘形的人。
下课铃响得有些突兀。
黎爽回了自己座位,那片短暂的安静又被课间的嘈杂填满。
余怀博立刻扭过头,冲着路淮律扬了扬下巴,故意调侃道:“路淮律,瞅你笑的。”
路淮律闻声茫然地抬起脸:“啥呀?”他眼神清澈,带着明显的疑惑,嘴角平直,看不出丝毫笑过的痕迹。
迟景念转过身子,手肘支在路淮律桌沿,学着余怀博的语气,眼里却带着更明显的戏谑:“他说,你身边坐个美女,这给你乐的。”她说完,便仔细瞧着他的反应。
路淮律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离谱的话。
“我没笑!”他反驳得又快又急,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
“还说你没笑,”余怀博不依不饶,指着他,“我都看到了,笑了半节课呢!”
迟景念也弯起眼睛,故意附和道:“笑了。”
她看见路淮律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路淮律像是急了,脸绷得紧紧的,神色是罕见的严肃。
他猛地用手肘捅了捅旁边一直安静看书的纪融,力道不小,把纪融吓了一跳。
“来来来,你问问他”,他转向迟景念,脸颊的红晕更深了,眼神却格外认真,甚至有点执拗,“你问问他我上课笑没笑?”
他不由分说地把一脸懵懂的纪融拽过来,几乎是对着他问:“我上课笑没笑?”
纪融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不知所措,眨了眨眼,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啊。”
周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路淮律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先前那点急于辩白的急切,突然化成了某种难堪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