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被天气耽搁,像悬在每个人心头的一盏迟迟不亮的灯。
但正因这份期待,班级里涌动着一种近乎雀跃的躁动。
潇洒的物理老师,常在讲台上看着底下走神、说小话的学生摇头,半开玩笑地叹息:“学文吧!学文吧!孩子们,你们这反应,学理不行!”
他总嫌大家思维慢半拍,对这些准理科生出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戏谑。
那天下课前,他在黑板上随手写了道题,还没开口讲解便先问:“会不会?”
隋桐大概正出着神,像被触动了某个开关,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会。”
教室里霎时安静,她那一声清脆的“会”显得格外突兀。
老师点点头:“好,那你上来做。”
隋桐走上讲台,捏着粉笔对着题目沉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板上除了题目,依旧一片空白。
就在她面颊渐渐涨红、手指微微发颤时,下课铃响了,如同一场精准的救援。
物理老师也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宣布下课。
隋桐快步回到座位,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抽动。
路淮律原本是要去找孙铭的,路过时看见她伏案哭泣。
他脚步顿住,很自然地拉开她前座的椅子,侧身坐下,低头跟她说着什么。
迟景念就坐在教室的另一端注视着这一切。她的目光原本也许只是无意识地掠过,却在那一幕上黏住了。
她看见路淮律微微前倾的背,看见他说话时偶尔点一下头。
她已经分辨不清她的心里此刻到底是什么滋味了,她只是觉得她的胸口很闷。
此时,段舒凑过来跟她嘀咕了句什么,她只模糊地“嗯”了一声。
段舒碰碰她的胳膊:“你咋啦?魂不守舍的。”
迟景念猛地回过神,仓促地弯起嘴角:“没事,在想点事情。”
段舒瞥了一眼路淮律的方向,心里明镜似的,却不再追问。
“Good morning, teacher.” 英语老师踏上讲台,迟景念随着大家机械地站起身。
摊开的优化学案上字迹密密麻麻,她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手指无意识地摸到笔记本边缘,轻轻扯下一角空白纸页,开始一下、一下,将它撕成细窄的条,又叠起来,再撕成更细碎的屑。
这是她的习惯,路淮律是知道的。她心里不痛快时,总要折腾点纸片。
迟景念也不知道路淮律是怎么想的,有时候她觉得路淮律对她那些似有似无的感觉是特别的,有时候又觉得路淮律对谁都一样,自己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种不确定感,比直接的失落更让人无力。
上午的最后一节英语课在一种缓慢的粘稠感中度过。
午休后再回到教室,已是下午。
迟景念和葛柒柒负责四楼到五楼楼梯间的值日,葛柒柒还没回来,她只得先拎着拖布独自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迎面遇见了路淮律。他正下楼,看见她手里的拖布,脚步放缓,很自然地明知故问:“你干啥去?”
迟景念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拖地。”说完便转身上了台阶,没再多停留一步。
日子被推迟的运动会拉扯得忽快忽慢,终于,国庆节前在一个天高云淡的日子里运动会终于要开始了。
开幕前一晚的自习课,纪律早已形同虚设,教室里成了气球的海洋。
前一晚的自习课,教室里热闹非凡,大家都在疯狂地吹气球。
粉色、红色、紫色的气球滚了一地,有人开玩笑说这简直像在筹备婚礼,笑声一片。
迟景念费力吹鼓一个粉色气球,捏着口子拧了半天,总是滑开。
她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的路淮律手指翻飞,轻松就给一个气球打好了结。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熟稔的、微恼的任性,把气球递到他眼前:“系上。”
路淮律抬眼看她,接过气球时那句吐槽也自然而然溜了出来:“这你都不会,笨。”
他手指三两下便系好,却没有立刻还她,而是捏着系口,将那个饱满的粉气球轻轻朝她脸的方向一抛。
迟景念下意识笑着偏头躲开,气球软软地撞在她肩头,又弹开,落进一片色彩的喧嚷里。
国庆放假,迟景念因为运动会着凉感冒嗓子痛,喉咙里像含着粗糙的沙砾,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隐约的刺痛。
她独自坐在书桌前,台灯洒下暖黄的光晕,笼住她略显苍白的脸。
她握着笔,却迟迟未落,目光怔怔地落在优化学案上,思绪早已飘远。
分班在即,她学文他学理,一想到两人或许往后便再无半点交集,她的眼底漫开几分怅然,又掺了丝孤注一掷的坚定。
迟景念想,她应该勇敢一次,无论她和路淮律会走到哪一步,她都必须知道那个答案。
即便他亲口承认“不喜欢”,至少,往后岁月里不会有“如果当初”的遗憾啃噬心头。这个念头带来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起勇气,将那些盘旋心底的、关于路淮律的所有感觉,倾注于笔尖,写成一篇日记。
写完后,她仔细地将那页纸夹进了《意林》里。
实话实说,她确实在赌:赌路淮律会向她借这本杂志,也赌他翻阅时能看见她藏匿其中的秘密。
返校的晚自习,教室里一片寂静,大家都在埋头猛补作业。
迟景念的作业写得差不多了,便有些心神不宁地翻起了那本《意林》。
身后的梁宇新忽然用笔轻轻碰了碰她的椅背,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纸条。
迟景念疑惑地打开,上面赫然是有些熟悉的字迹:“帮我把英语作业写了呗!”后面还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
迟景念不用想也知道是路淮律。
她转过头,撞见他眼里含着明晃晃的笑意望着她。
迟景念压下瞬间加速的心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我也没写完。”
路淮律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带着点促狭:“那你还看《意林》。”
“就它没写了。”她笑着说。
路淮律伸出手,掌心向上:“政治。”
“写完了,借你吧。”迟景念找出政治大纲递过去。
她转回身,重新拿起《意林》,却再也看不进去。
片刻后,她将它放到桌角,开始写英语作业。
几乎是同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路淮律的声音:“《意林》借我看看。”
她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本《意林》是她精心布置的诱饵,而他,果然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