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子夜双手捧着章予的脸,凑近道:“不必为我忧心,我既是要缝合你我魂魄,便还有一部分留在你身体中,届时我的一半内力功法,连带这盏酆都灯,都交由你。即便是阎罗王,都要听酆都灯的调遣,你再也不用害怕了。”
章予唇颤了颤,终是未能成言,只将下唇死死咬住,鼻尖一酸,泪便夺眶而出。
殷子夜静静看了她哭了片刻,忽而抬起手,将她头顶那顶旧斗笠轻轻取下,戴在章予头上,又摸摸章予的头。
她柔声道:“小予,此后,师父不能陪伴在你身边,你去师父的书房看看,师父还没将所有功法传授于你,但你天资异禀,定能自学成才。”
章予说不出话了,只能拼命地点头,扑上去,紧紧地将殷子夜搂进怀中。
殷子夜顺着章予的后背,下颌轻搁在她肩头,向着远处默立的阎罗王,无声道,
“开始吧。”
“无尘...”
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无尘从怔愣的状态之中回过神来,茫然地四下看。
“无尘..."他终于看到,章予的魂魄,笼着金辉,飘在半空之中,在她与殷子夜的身体上面。
他看着章予的魂魄嘴巴一张一合,“如今我果真死了,你来帮我把魂魄,塞进我身体之中吧。”
无尘战栗了一瞬,继而抖得不能自抑,腰间佩剑撞击剑鞘,哐哐作响,
章予哪里不懂他在想什么,恰恰是太明白了,因而连说出来都残忍。
她只能强颜欢笑,向着无尘伸手,“你不是答应过吗,我死后,要将我的魂魄塞回我身体里,现在,来吧。”
无尘想问她,子夜姐呢?
可话抵舌尖,又生生咽下。
他其实知道,一直都知道。
四目相望,二人只恨魂魄无泪,满腔悲怆无处可淌。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详些。”
舍君之乐处,为稚子性命,为天下道义,殷子夜,为何人总要在牺牲之后,换得一声谢谢你。
咒音过后,章予睁开了眼。
天下苍茫,人生悠长。
眼前万鬼来朝,跪地叩见君王。金光阵未消,永夜月高悬。
一滴泪自她眼角滑落,倏忽没入鬓发。她撑地缓缓坐起,侧目望向一旁静立的四人。
久别重逢,本该感念天意垂怜,她却扯不动半分笑意。
喉间干涩,挤出的话语沙哑不堪:
“我...回来了。”
尾音尚未落尽,一道青蓝身影已疾掠而来,将章予死死按入怀中。
高束发,青蓝襟,章予立刻便知道他是谁。
她拍他圈在自己腰间的胳膊,“萧祚,抱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萧祚闻言,才稍微松了一些,章予的胸压在他胸膛上,硌得他有些痛,却也悸动。
他头埋在她肩上,被章予披散下的乌发罩着,周身抖如筛糠。
章予身侧双手捏作拳,指甲都嵌进肉里,但没知觉。
她闭上眼,任他温热的泪水浸透自己后背的衣衫,水迹沿着脊骨缓缓下淌。
哭也不能,恨也不能。
子夜姐,她在心里默念,我回来了。
眼中干涩,无泪可流。章予只能深深垂首,一次又一次地深吸气,试图压住心头那阵翻涌的悲怆。
萧祚的声音自耳边闷闷传来:“若太痛......便咬我吧。”
怎么不算瞌睡时候有人递枕头,章予毫不客气,冲着他肩膀就是一口。
萧祚闷哼一声,只臂弯收得更紧,纹丝不动。
无尘仰起头,金光阵不知什么时候撤去了,连带满山的鬼气,都尽数退后些,让出头顶一片天空来。
明月朗朗,星辰稀稀。
清冷的辉光落在他霜白的衣上,照得人影几乎透明。
他反手,将长剑缓缓送入自己躯体。没有疼痛,可正因这不痛,心口才更空茫
曾有人在他身边袒护他,逗笑他,关心他,让他感到过幸福。
剑身抽出,依旧无血。
他举起剑,想将它掷于地,手臂扬到一半,却忽然顿住——这不是他的剑,这是另一个他没有保护住的人的剑。
如今,他终究也没能用这把剑,护住想护的人。
他忽听得三水声音发颤,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小予,你的眼睛……”
章予抬手抚上眼眶,指尖所触,形貌如旧,便偏首望三水,问道:“眼睛……怎么了?”
三水面颊泪痕犹湿,她望着章予,字字艰难:“你左眼成了金色。且那眸中,空寂无神,映不出光了。”
章予默然片刻,抬手轻拍萧祚紧箍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