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意,将章予稳稳扶起。
章予站稳身形,望向远处苍茫山影,心中已然明了这金眸的来处,却无从言说,亦不必言说。
静了半晌,章予只对众人道:
“于此山中,寻一处风水至善之地......立一方碑吧。”
三水冰雪聪明,听罢已然明白,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章予冰凉的手,“子夜姐,不回来了吗?”
章予低头,“她向往自由,去往三界六道,游历万千山河。”
“殿下,”另一头,淳偲跪下来,双手交叉在胸前,臣服于上位者的姿态,“如今萧祚重伤,章予已死,那人却还是不曾露面,我们的计划,可要提前。”
“啪嗒”“啪嗒”,是佛珠,在这玉面人手中一下一下地转动。
她低着头,闭着眼,唯有那佛珠,证明她还不是一尊塑像。
许久,她才沉声道:“我不想伤害小七,可是淳偲,你相信他死了吗?”
淳偲却不同于她这样执着,他看着萧礼的脸上,鼓起勇气谏言,“殿下,当初他死在战场上,是所有人看着下葬的,说不定,他就是死了呢。”
“啪!”
一声脆响,佛珠被重重摁在楠木椅扶手上。座上人骤然睁眼,指尖几乎点在淳偲鼻尖:“你好大的胆子!”
淳偲慌忙伏地,连着磕头,将额头磕得通红,也始终不敢抬头看萧礼。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低笑。蒋故门跨过门槛走进来,将萧礼揽住,笑道:“公主何必和一个莽夫过不去。”
萧礼见他,心气才顺些,扶着蒋故门的手道:“萧炽下葬的时候,烧得面目全非,谁会信那是萧炽呢。”
蒋故门不答,只从容地将佛珠重新戴回她腕间,又抽出帕子,细细擦拭公主玉手。
做完这些,他才朝地上头都不敢抬的淳偲道:“你先下去吧。”
萧礼“哼”一声,也挥一挥手,扶住自己额头,拇指不住地摩挲太阳穴。
“蒋故门,我数次险些功成,皆败在那章予手中。谁要她多事相救?谁又逼她去死?若非她横插一手,我大仇早报,何至于一次次将小七也卷入险境。”
蒋故门陪伴她身侧数年,知她脾气秉性。
他将帕子收回衣襟,忽而俯身,将她轻轻抱起置于自己腿上,温声哄她:“我知道你疼爱小七,可那章予,是小七心上人,如今她死了,小七定要严查的,到时候万一查到你头上,该如何是好啊?”
萧礼在他怀中,方才做魅宗掌门酥融姿态,揽着他脖颈娇滴滴地问:“故门,你有主意,不如你来说说,我该如何是好呢。”
伴君如伴虎,蒋故门每一天都对这句俗言深有体会。
他无数次想从这公主身边逃去,再不理这帝王家事。
早年他不过是江湖中一个藉藉无名的拳师,凭几分颜色得了长公主青眼。那时他只见富贵泼天,哪知日后尽是这提头度日的生涯。
可每每对着萧礼这张脸,那点贪恋与色心,又攀着野心滋长。再想及她赏下的万卷拳谱,想及如今稳如江山的掌门之位......终究不忍,亦不敢。
男人嘛,他安慰自己,这全国上下最为尊贵的女人,亦要这样柔声问他主意。
何况普天之下,他又能逃往何处,才不会被这位长公主殿下掘地三尺地找回来呢?
他面上端得一副坐怀不乱,手却已经向萧礼的胸口伸。
“讨厌,你当真是个流氓。”萧礼娇嗔着扭身,拍开他作乱的手,
她贵为魅宗掌门,岂会不知这般动作,只会让身后之人更是情动。
果然,蒋故门一把捉住她的手,送至唇边一吻,在她耳边吹着气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如让某在枕席之间,细细说与公主听?”
萧礼欲擒故纵,侧过脸去,偏恰好迎上蒋故门在她耳畔的唇。
她故意道:““若驸马爷的计策不好,今夜可是不成的。””
“是是是,”蒋故门再演不下去那柳下惠,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锦帐垂落,掩去一室渐起的旖旎。
章予的脑筋是一刻也闲不下来的。
那边殷子夜的新土未干,她悲痛之间魂魄与身体尚且不能融合好,周身几乎脱力,此刻却已伸手攥住了萧祚的衣袖。
她逼着自己不能耽于过往,“萧祚,你将上次被魅宗绑去的事,细细再说一遍。”
萧祚见她这般模样,心下疼得发紧,但知她脾气,只温声劝道:“你魂魄与凡体才经了大劫,哪里还禁得起这般耗神。我的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不行。”章予不容他退开,“敌在暗,我在明。耽搁一日,他们便可能有新行动。幕后之人,必须揪出来。”
萧祚拗不过她,只得顺着她拉扯的力道,在床沿坐下,“帝王家在江湖,树敌本就多。或许,只是我昔年执政时结下的政敌。”
“知道你秘密前往武林大会的有几人?”章予抬起眼,不认同他“知道你......会在意我生死安危的,又有几人?”
她话音未落,先自知失言,下意识捂住自己嘴巴,低下头不敢看萧祚。
两人之间空气倏然一窒,萧祚静默了片刻,忽然凑近她些,气息几乎洒在章予额头上。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开章予额前的碎发,随即若有若无地划过她的眼角。
说来也怪,章予分明已流不出泪,眼周却仍红肿着。
萧祚在屋外站得久了,指节冰凉,便顺势将掌心虚虚地覆在她眼睑上。
许是紧张,章予的眼睫颤动,一下,又一下,轻轻搔刮着他的掌心。
痒意自掌心传来,萧祚喉结滚动一下,终于问道:“你既知道我在意你......却不愿给我一个答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