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祚的手被章予轻轻握下,搁在两人之间的被褥上。
“莫要打岔。”章予收回手,神色认真起来,“眼下正推敲是谁在害你,我同你论权谋,你倒与我谈风月,不合适不合适。”
萧祚不退不让:“我并非说笑,此心昭然,愿你认真思量。”
“好。”章予将手中写满线索的纸页往旁边一搁,忽然倾身向前。
两人距离倏然拉近,气息几乎相闻,再近一分,鼻尖便要相触。
她停在这个分寸上,问萧祚:“你说你在乎我。可你分得清吗,这究竟是同道挚友间的肝胆相照,还是男女之情的倾心慕恋?”
她稍顿,继续说道:“我们一同出生入死,历遍劫波。这般情谊,恰如......”
她微微偏头,似乎在从她不多的知识储备中找例子:“恰如刘备与诸葛亮,知遇托付,生死相随;亦似曹操与郭嘉,君臣相得,魂梦相牵。千古知己,无非如是。你说在乎,究竟是哪一种?”
萧祚低笑一声,终是轻声问道:“你待我,只是朋友?”
“这江湖之中,莫非只有儿女情长才算?于我而言,挚友性命,百姓安康,哪一桩不重过你我之间那点私情?”
她抬手将散在榻边的纸页理齐,指着最上面一页对萧祚道:“天色已晚,你伤势未愈,不宜劳神。当务之急,是厘清幕后黑手。”
萧祚先是怔愣,随后立即出声笑了笑,伸手用指节轻轻刮过章予的鼻梁,“方才同你说笑的。是见你思虑过重,怕你耗神。”
章予心中掠过一丝犹疑,却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便也将刚刚翻涌的思绪压下去。
微妙的尴尬弥漫开来,她垂下眼,指尖略显忙乱地来回翻动那几页纸,仿佛要从字里行间寻个地洞钻进去。
忽然,她的动作定住了,眉头也渐渐蹙起,眯起双眼来。
萧祚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滞闷随气息呼出,又凑近前去,问道:“可是有所发现?”
章予指尖点着纸面道:“若说既知你去了武林大会,又深悉你我情分,还能同时掌握帝王与年乌衣行踪的.....确有一人。”
萧祚闻言,神色也随之一凝,一个名字浮上他的心头,可“若是她……有何理由要害我?”
“正是,”章予的困惑同样深重,她搁下纸页,分析道,“她平日言行,对你的关切不似作伪。你二人之间更无利害冲突,何至于要屡下杀手?”
思绪滞涩,两人相对无言,齐声叹一口气。
“对了,”章予忽然坐直身子,“你我二人,说的是一个人吧。”
萧祚抬眼:“应当?”
章予转过身,一把握住他的手,寻找盟友一般,“我们数三声,一同说出来。”
“三、”
“二、”
“一。”
两个声音同时落下,虽称谓不同,所指却分明是同一人。
“我姐。”
“长公主。”
章予转过脸,叹一口气,眨眨眼睛,“果真是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啊。”
萧祚听她这般乱用典,只觉她此刻模样别有一种鲜活可爱。
他伸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她无意识抿起的嘴唇,故意捉弄她,“谁是路人?”
章予抬手,作势要打他那只不安分的手,眼睛瞪过去,却因满腹愁绪,那瞪视也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若真是长公主,她究竟布下怎样一盘棋,你我如今又算走到了哪一步?”
萧祚道:“她屡次出手,却未留下半分实证,心思之深,谋划之远,已非常人。既知你我可能生疑,她必不会坐以待毙。或许明日一早,你就要向当朝长公主跪安了。”
章予眼珠转了转,食指在空中虚点几下,颇为赞同的模样。
她恍然道:“你是说……”
“静观其变。”二人异口同声,彼此对视一眼,心中想的俱是:棋局虽险,好在执子之人,并非孤身。
天未破晓,鸡鸣第三声时,章予尚在沉睡。忽有小鬼悄声来报:“大人,山门外有轿候着。”
按旧例,子夜山大小事本该禀于无尘。可自章予执掌酆都灯,做了这幽冥之主,山中魑魅魍魉便都改了方向,只认她一人。
章予勉强从榻上撑起身,睡意未消,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含糊问道:“这荒山野岭的,大清早是谁啊。”
小鬼以为她在问自己,连忙接话道:“那轿子华贵得很!我听见马夫低声唤里头的人,长公主。”
章予顷刻间睡意全无。她一把掀开被子,外衫也顾不上披好,趿拉着鞋便冲出门,径直朝萧祚的居所奔去。
也顾不得他醒是未醒,她一把推开房门便喊:“萧祚!快醒醒,你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