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当然说。”文茵语调上扬,目光一直落在拂柳身上,“我怎能不说?”
拂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捏紧手里的帕子,努力镇定迎上那道视线。
“拂柳,”她的语气稀松平常,说出的话却像冰渣。“你家小姐是假的。”
“住口!”王叔厉声呵斥,脸色骤变。
文茵哪里肯住口,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死死扣住拂柳的肩膀,笑意诡谲,“你知道吗?你真正的小姐在大夏!饱受欺凌,活得生不如死!”她语速极快,滔滔不绝,“是她!全都是她!哄骗了你家小姐,跟情郎远走高飞,丢下你家小姐一人!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顶替侯府小姐的位置!”
拂柳的脸白了又白。
“你看,你服侍了仇人多久?再有几个月就一年了吧?可不可笑,你那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姐变得不人不鬼,而你呢?在将军府,跟着那个贱人吃香喝辣!”
文茵的声音越来越高,她凑近,几乎贴在拂柳脸上,“你算什么?一个背主弃义之人!怎么有脸活在这个世上!你对得起你家小姐吗!”
那声音像一把利刃,狠狠剜在拂柳心口。
她不自觉捂住耳朵,身子剧烈颤抖,“别说了!别说了!”
“文小姐!”王叔再次出声,带着几分怒意。
他没有喊人制止,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听了个全面。
他早就知道现在的夫人不是真正的沈家小姐,是顶替冒充的。
从夫人救助排房的老弱妇孺,到秋社施粥行医,全面诊治穷苦之人,有甚给予安家之所。
那些事,真正的侯府小姐做不出来。
可夫人怎么能像文茵说得这么恶毒?
他不能不去想别的。
迦南之战,虽是突发情况,原本计划是,齐王战败,将军出征,再夺虎符。离那个位置,便能更近一步。
但那日在大理寺,不知将军与夫人说了什么,所有计划都打乱了。
齐王得胜,不久班师回朝,将军在朝廷周旋的人马,慢慢单薄了。
思绪翻涌间,文茵抓住空隙,冷笑道,“拂柳,看到了吗?他让我住嘴,说明整个将军府都知道,知道夫人是假的!假的!蒙在鼓里的,只有你一人!”
她的声音十分刺耳,“你不觉得自己很滑稽吗?跟在仇人身边,护着仇人,把性命奉给仇人?”
“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
拂柳终于崩溃,蹲下身,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她的眼眶通红,眼泪不停地打转,没几秒,哗哗地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这段日子,她隐约猜出小姐可能不是小姐。这个小姐对她很好,那个小姐也对她很好,之前小姐逃婚,她愿意给小姐打掩护,可她忘记了,跟小姐私奔的是李公子。
李公子卷土重来,那么小姐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
丢在大夏,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而一旁的王叔,终于回过神来。
“来人,堵住文小姐的嘴。”他道。
说归说,把事情闹大就不好了。
霎时,两个粗使婆子匆匆而入,一把拉开文茵,一个捂住她的嘴,一个反剪她的手,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拖了出去。
屋内安静了下来。
拂柳无声地啜泣,泪水坠入地板,形成一条小河。
王叔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这安慰不是,不安慰也不是。
片刻后,拂柳出声,“王叔,我可以告假吗?”
王叔连忙道,“可以,当然可以。几天,几个月都行。”
拂柳摇了摇头,“我想去大夏。”她声音轻轻,异常坚定,“去找小姐,至于多久,找不找得到……就另说了。”
顿了顿,又道,“以后,我可能不会回来了。”
“这……”
拂柳抬手抹了抹脸上地泪,“放心,我的卖身契在侯府,”她说,“文小姐说得不一定是真的,我知道夫人人很好。”
而后,补充道,“我什么都不会乱说,我会自己去求证。我和小姐从小一块长大,她去了那样的地方,一定很孤单吧。”
她强忍着,不想再让自己流一滴泪。可眼眶还是红红的,泪水不断聚集。
“告假好像不对,”她忽然说,“以后我就不当差了。”
她转头,看向王叔,迷茫道,“夫人是哪里的人,我都不知道,”说着,又笑了起来,“长得……还真像我家小姐,就是气质不同,我家小姐俏皮,夫人清冷。”
“我相信夫人,就是她对将军的感情总是很别扭,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她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也不归我管,人家二人的事,我插什么手啊。”
王叔看着她,心头一阵酸涩。
拂柳继续道,“王叔我走了之后,一定派个伶俐的人。”她想了想,连忙改口,“不,派个老实的就好,太伶俐看出夫人哪里不对就不好了。听话就行。”
她絮絮叨叨地说,想把夫人与小姐的不同都一一说出,这样旁人才不会怀疑夫人。
“将军对夫人……”她想了想,嘴唇微抿,“也好。就是新婚夜,挺吓人的,那晚我都没睡着,不知夫人睡着了吗?”
她又想起什么,嘴角弯了弯,“夫人喜欢吃鱼。小姐喜欢吃笋,吃乳鸽,果然喜好都不一样。”
话落,她缓缓站起身,险些不稳。
王叔想上前搀扶,却被她制止。
“我啊,就是蹲太久了,腿有点麻,不碍事。”
她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走到门边,忽然停下来,“对了,今晚,我就出发。我相信王叔明日肯定给夫人一个合适的理由,别让她担心。”
“最好是忘了我。”她停顿许久,找补道,“是我该……忘记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