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区外,零星火把来回摇曳。
值守的士卒半倚靠着长矛打哈欠,眼神涣散,困恹恹的。
谢棣披着外袍,一步一个脚印,来到了王叔单独居住的小帐前。
果然,透过小帐的缝隙,烛光跳动,谢棣就猜到王叔还没睡。
谢棣掀帘而入,王叔见他进来,并没有感到意外,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招呼道,“将军来了,快请坐。”
谢棣依言坐在木凳上,因为后背有伤,坐得笔直。
“今日,可有什么异常?”谢棣开门见山道。
王叔神色一正,答道,“一切正常,并无异动。圣上旨意已经下发,着大理寺与刑部一同审问,彻查武库司上下,特别是演武场的军械维护环节,动静不小,想来是做给各方看的。”
“嗯。”谢棣只回应了一个字,似乎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王叔叹了一口气,满脸愁色,“将军,老奴估摸着……这件事恐怕和上次边疆军粮克扣的事一样,雷声大雨点小,最后查来查去,也就找几个替罪羊,了结案子,怎么也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谢棣了然,“他们根本不想查出什么,这桩桩件件涉及他们的利益,盘根错节,他们不会忍心断了一个又一个。”
“要么,他们驯服我;要么,他们杀掉我。”
“将军怎会甘愿受那些人摆布。”王叔附和道。
又看着谢棣毫无血色的样子,心疼道,“昨日事发突然,老奴其实早就想找陈太医了,碍于众人,此事牵扯昌乐侯一家,只能暂时压下,迫不得已让将军硬抗了这些时辰,夫人还……”
不等王叔说完,谢棣打断道,“看到了。”
一听谢棣说这话,摆明看见沈黛照顾自己这么久。
王叔立即会意,顺势继续道,“将军,今日老奴在夫人身旁瞧着,夫人真是尽心尽力,忙前忙后的,亲自为将军擦拭身体,眼都没合过。”
顿了顿,又道,“将军,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夫人有异心,大可趁将军重病之际,袖手旁观,必要时,轻轻推一把,便能做个了断。可夫人没有,竭力周旋,为您陈情,又这般细致的照顾,在老奴看来,实在难得。”
谢棣沉默着,思考秋弥所遇到的事。替自己推脱封赏,帮自己寻找证据,毫不嫌弃地照顾自己……
“她,王叔,”谢棣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像在说服自己,提醒自己,该保持清醒,不该有的思绪就该抛弃,否则,后悔的是自己。
“我们之间,年岁相差甚大。”
沈黛二八年华,自己接近而立之年,怎么看都不般配,更何况是圣上强行绑定,侯府的娇小姐,养在深闺,活得花团锦簇。他呢,穷苦出身,靠一个一个微小功绩,才建立如今的这番功业,又因为圣上的猜忌,稍有不慎便坠入万丈深渊。
而且,哪有人无缘无故喜欢一个人,就如陌生人,一个娇小姐会对一个陌生人这般好,如此耗费心神,全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那岂不是人人……不,不可以!
王叔敏锐地感受到谢棣的挣扎与自我警醒,目光温和地开解,“将军,年岁从来都不是问题,老奴瞧着,您和夫人站在一起,并没有什么不相配之处。”
见谢棣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王叔继续说:“将军,您可以试着向前走,走一步也行。”
次日,天光大亮。
拂柳端着一盆热水,轻手轻脚地走入营房,想唤醒小姐,却见小姐伏在狭小的塌边睡着了。
长发铺满肩头,身上穿的还是昨日的素色襦裙,连件披风都没有。
而塌上,早已空空荡荡,蚕丝小毯胡乱堆放在一角,塌上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拂柳心头“噌”地冒出一团火,这都什么跟什么,有这样的姑爷吗,连小毯都不给小姐盖,任由小姐如此睡了一晚!小姐着凉了可怎么办!
她放下轻轻地将盆子放在桌子上,然后蹑手蹑脚地将蚕丝小毯拿起,盖在沈黛身上,力道十分轻柔。
沈黛本来就睡得不安稳,肩上一沉,便猛地惊醒过来。
因为疲累没有休息够,眼底出现淡淡的乌青。她下意识挺直脊背,酸麻瞬间遍布全身,“嘶”,沈黛倒吸一口凉气。
“小姐!”拂柳连忙蹲下身,扶住沈黛,又将手放在沈黛的肩膀上,轻柔地给沈黛揉肩,声音又气又急,“这叫什么事啊!昨日您如此忙前忙后,擦洗身体,眼皮都没合过!他倒好,高烧一退,便不见踪影,塌上的小毯子这么明显,也不给您披!让您就这么睡了一整宿!”
拂柳越说越急,手指的力道不自觉加重,“若是寻常朋友,也该扶着人到塌上歇息,他倒是潇洒,病好了就溜个没影,空留您独自在营房!”
起初,沈黛刚睡醒,意识有些混沌,听完拂柳一顿输出,这才注意到谢棣已经不在塌上。
“将军呢?”沈黛低声道。
“小姐,您还问他?”拂柳气得眼圈发红,“指不定在哪儿逍遥快活呢!要奴婢说,这伤,还是不严重,该打五十大板才好。”
沈黛无奈,揉了揉太阳穴,缓缓解释,“拂柳,他需要时间。”
“时间,什么时间,”拂柳气得想跺脚,“哪家夫妻会这样相处,即使相敬如宾,也该有基本的体贴吧!咱要求也不高!”
话音未落,营房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晨风轻拂,卷起丝丝青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