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院里的场景有些出人意料。

庭院正中停着一顶华丽的轿子，四位魁梧的轿夫和两个眉目清秀的持剑少年守在轿子边与对面站在大殿门口的一众和尚对峙。而他们刚刚穷追不舍的那个醉酒和尚正手持一柄戒刀挡在其他和尚跟前，一副龙精虎猛的霸气模样，哪还有半分刚刚醉醺醺摇头晃脑的丑态。

那顶官轿修得富丽堂皇，隔着数百步也能闻见阵阵熏香。上绣吉祥如意牡丹纹，既非象征武职的麒麟狮兽，也非象征文职的仙鹤锦鸡，寻常人看了恐怕一时捉摸不透轿中人的身份。但很巧的是，攸宁和无心都认得这顶轿子和它的主人。

掌香监瑾仙公公。

她望天叹气，小声嘀咕："这天启城里的人，都这么神机妙算的吗？隔着十万八千里，竟是比我们先到了。"

身后萧瑟还在跟雷无桀嘀嘀咕咕，无心整整衣袖，仪态端方跨出一步笑道："劳烦大内掌香大监不远千里来找我这小和尚，真是荣幸啊！"

轿中人动了，他踏着轿夫的背走下来，数年的光影竟没在他那张女人看了都自愧弗如的脸上留一丝痕迹。发间虽多了几鬓斑白，却更添几分岁月沉淀的风华。他一手捻着一串细长的佛珠，一手搭在腰间佩剑上，若即若离似乎随时会拔剑。

"大监。"无心双手合十，微微垂首行礼。

"别叫我大监，大监可是宫里那位才能叫的。"那人伸手指天，幽幽笑道。

无心从善如流换了称呼："瑾仙公公。"

瑾仙噙着笑看不出喜怒，眼神一转视线从无心身上挪开，看到了旁边含笑不语的攸宁。

"小攸宁也在啊。"虽是问句，语气却没有丝毫意外，"怎么也不见同我打个招呼？"

攸宁这才施礼唤他："瑾仙公公。"

礼数都到了，瑾仙却不买账，他摇头道："你们这般恭敬生分，倒叫我不习惯。当年把酒言欢的时候怎么没见知道要叫我一声瑾仙公公？"

能和天启五大监之一的掌香监把酒言欢，这是莫大的殊荣。可无心的眼底却是冷淡的："那时你来寒山寺是客，自然开怀畅饮、宾主尽欢。可这次你是来抓我的，不一样。"

攸宁没搭话，也没去看瑾仙，但早已握于指尖把玩的青竹箫表明了她的态度。

几句话让三人间的气氛滑向了剑拔弩张。站在后面的萧瑟闭上眼不愿面对眼前事实："这两人怎么走到哪里都有惊天动地的架要打？"

不同于萧瑟的生无可恋，雷无桀嗅到空气中火药的味道有些热血沸腾："听说五大监都是大内排得上名号的高手。况且天启中人不入金榜，这一趟若是能见识到金榜之外的绝顶高手也算不虚此行。"

说着咂摸一番，又跃跃欲试地补了一句："要是还能交上手，此生无憾！"

两人的对话虽压低了声，但对于场上这些习武的高手来说和寻常讲话无甚差别。可此时谁也没心思去理会两人究竟在窃窃私语些什么，只因那头瑾仙一步步地逼近好似一下下踩在众人心弦上。

他神色认真："宫里那个人的命令我不能不听，但是保你这条命，我还是能做到的。"

"请公公止步。"攸宁上前半步将箫一横，浅色的瞳孔沐浴在阳光下，似是跳动的火焰。她平静地驳回了这位权势仅次于当朝天子的存在给出的承诺，"公公能保的只是一条命，而我们想要的，却远不止这条命。"

"哦？"瑾仙停住脚步，饶有兴致地望向两人，"那你们想要什么？"

"自由。"两人异口同声，甚至没有扭头去看一眼对方的眼睛确认答案，仿佛这两个字已经在他们心底雕琢了千万遍，自然而然地付诸于口。

无心迈步与攸宁并肩。若是此时萧瑟能上前几步，便会发现那种奇异的相似感又一次浮现在两人脸上。

自由。

这两个上下嘴唇无需碰触便能吐出的字却让大权在握十数年的掌香大监有了一瞬晃神。

无人察觉他的失态。无心展颜一笑，揶揄道："况且瑾仙公公开出的条件，这一路上雪月城、九龙寺、鸿胪寺甚至天外天都同我保证过。看来公公能给的，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诱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