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口中的南山其实不过是于阗国城外的一座小山丘。这里的土壤贫瘠，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稀稀拉拉几蓬骆驼刺，也枯了大半。而观寂寺就坐落在丘顶，孤零零的，像被人随手丢弃的旧物件。

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豁口。正殿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的梁木黧黑，裂着深深的缝。杂草从砖缝里、从供桌脚下、从佛像的莲花座边，一蓬蓬地窜出来，枯的枯，黄的黄，在风里簌簌地抖。

已是暮色四合，雷无桀好奇地凑到殿门口眯着眼往里瞧。

殿里供的什么佛，已经看不太清了。金身早已斑驳，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像害了癞疮。佛的脸还完整，眉眼低垂，神情却有些模糊，脸上那道裂纹，从一边脸颊延伸到下颌，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乍一看，竟像是一道干涸的泪痕。

他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重新回到温暖的篝火边。

萧瑟和攸宁围着火沉默坐着，一个揣手闭眼假寐，一个抱膝蜷缩看不见神情。

雷无桀有些不敢说话。

他虽总是神经大条，却不是真的傻子，自然看出了攸宁的低落。但要他说自从到了这破庙后这俩兄妹就没一个对劲儿的，不是登高望远就是低头自闭。萧瑟又是那么一副除了钱以外的事都不大关心的样子，独留他一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既不知为何来此也不知来此作甚。

他使劲儿冲着萧瑟挤眉弄眼，往攸宁那儿使眼色。但萧瑟没有理会他的意思，给了个眼神示意他去找庙顶上的无心玩儿。

雷无桀无奈，只能一跃翻上房顶去找无心搭话。

两人在上头你一言我一语，这才方知于阗国原来是忘忧大师的故乡。两兄妹在美人庄使计甩脱雪月城和天外天的人只为扶灵归乡，在这座破败的观寂寺为忘忧大师办一场声势浩大的超度法事。

雷无桀说不上心里是种什么感觉。这一路上不管是九龙寺、雪月城亦或是天启城，似乎都将这无心和尚当成一个处理不好便会祸害天下的麻烦来对待。本以为这人一路逃到此处是为自个儿活命，却没想到其实是为让自己的师父魂归故土。

若不是时候不对雷无桀真想赞一句江湖儿女理当如此赤诚。而这样拥有一颗赤子之心的人，却是各大势力所认定的"魔"，实在给人一种怪异的割裂感。

无心遥望下方的于阗国，傍晚的风将他的声音扯得忽远忽近："老和尚六岁离开于阗四处求道，一直到四十岁时在寒山寺布道施法。但他心中始终有一惑未解，若杀一人能救千万人，可这人偏偏又是无辜的，你杀不杀？"

"这……"雷无桀一时犹豫不定。

"要我就杀。"坐在篝火边的萧瑟幽幽地说。

杀是不杀？攸宁静静坐着，思绪飘远了。

她觉得这个问题里应该有自己的一份儿。比起无心身上背负的那些肉眼可见的债，也许她身上背着的那些看不见的债更加波云诡谲。她和无心是长在忘忧心头的两块息肉，他舍不得剜去这两块肉，于是随着岁月的推移成了病要了命。

师父授了无心一身罗刹堂武功，又命她跟随吕素真和谢宣修行游历，做了那么多都是想叫他们有争着抢着活下去的资本。她忽地意识到，也许在师父因为想让她活而死去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命就已经不属于她自己了。

她终于不再像鸵鸟那样蜷着，垂眸看着面前火堆，眼尾红得厉害。她冷声道："杀或不杀见仁见智。但有一点很肯定，没有人会坐等着被杀。"

萧瑟侧目望去，只觉此人满身锋锐之气。这种锐利与寻常习武之人身上的利落不同，是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凶戾。

他并没有被这逼人的气势骇住，抬手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里的柴木，从容地笑道："我大约知道两位的身份了。"

萧瑟能说出无心的身份，无心不觉得有多惊讶，但连攸宁的身份也猜到着实令人意外。他挑眉道："萧兄弟见多识广。我倒是越发好奇起萧兄的身份了。"

"你姓叶。"萧瑟说得坚定。

“是的，你猜的没错，在入寒山寺门下之前，我的确姓叶。我叫叶安世，是叶鼎之的儿子。”

“叶鼎之？魔教宗主！”雷无桀倒抽一口凉气。

“这些天为你而来的势力错综复杂，但细细想来却又都与当年魔教东征有关。记得十二年前的锁山河之约中还包含了一个质子。想必便是你吧。”

"是我。当年我五岁，随父亲东征，后来被忘忧收养。如今十二年之期已到，我本应回到天外天，但总有人担心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所以有人想废去我的武功，有人想把我监禁起来，有人想杀了我。"无心说得坦然。

"那你呢，你想怎么样？"

"我想回到寒山寺，继续听那个老和尚念经。"无心笑了笑。

萧瑟愣了一下，站了起来，双手束在袖中，往前走了数步，望着远处的于阗国，轻声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