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雾气缠绕着破庙的断檐。

雷无桀打了个哈欠走到山崖边向下看去。三百僧袍青灰一片，静静立在荒草齐腰的山下。

没有钟鼓，只有一声极轻的木鱼响起。诵经声便像潮水般漫开了，汇成一片，震得残破的经幡微微颤动。香烛的光在晨雾里晕开，照见一张张垂目的脸。

风过处，纸钱灰旋起来，打着转，落在僧人们纹丝不动的肩头。低沉连绵的梵唱回荡在这片苍茫一片的土地上，直达天际。

萧瑟难得一脸严肃："三百和尚荒漠诵经超度，倒比皇家的祭天大典更多几分禅意啊。"

攸宁昨夜睡了个踏实觉，此刻神思清明。听到这话瞥了萧瑟一眼，心说真是一点也不掩饰了，寻常人哪能见识到皇家祭天大典上的场景？

雷无桀踏在崖边，身子微微前倾眯起眼遥望远处。忽然他伸手一指前方："那是……"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远远的有九匹骏马冲着这边疾驰而来。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有一个和尚拎了一柄戒刀静静等候。

这个和尚众人都很熟悉，正是昨日大梵音寺里遇见过的王人孙。至于那马上的九人，攸宁视力极好，一一道出他们的身份。

"是九龙寺的人，传闻中能够施展本相罗汉阵的那七位。还有……无禅和唐莲。"攸宁摇头，"来得真快。王人孙拦不住他们的。"

王人孙并没有按照昨天和无心约定的那样退避三舍。十二年前他拦在叶鼎之面前是为杀他，如今他挡在叶安世前面是为了救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许有几分赎罪之心，但江湖儿女，轻死重义。雷无桀望着王人孙，忽然发现原来心心念念的江湖自己已经见到了。

无心望了一眼王人孙的背影，没有说些什么，只缓缓转身踏入破庙。

"进来吧。"

天光从屋顶塌陷的缺口钻入，空气中每一粒尘埃的浮动都清晰可见。无心从自己的长袍中掏出一个包裹，神色郑重地上前打开包裹，将其中之物小心翼翼放置在佛坛上。

那是一颗舍利。忘忧死后身体瞬间尘灭，但在那灰烬之中还留下了这颗舍利，作为他曾存在于世的证明。

萧瑟看着那颗形如珍珠的舍利，叹道："舍利乃修行之人心佛相合的表相。江湖传言忘忧禅师为魔僧纯属无稽之谈。"

无心将舍利安置好后走下佛坛盘腿而坐，手中轻捻佛珠，跟着山下的三百和尚一同诵起了经文。

攸宁并未受具足戒，因此只双膝跪地、双手合十，闭上眼默默跟随僧众诵经。可随着经文颂声，她竟听到头顶似有若无传来一阵叹息。她豁地睁开眼，却见忘忧竟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原来佛门六通中最为神秘的漏尽通当真能让逝者再现于生者眼前。

她深深俯下身去，以额抵地，滚烫的眼泪砸进尘土。"师父……"她哽咽地说不完整话，"弟子不孝，在外修行五年都没悟清本心，枉费师父一番苦心。"

泪眼朦胧中，她看见那双熟悉的僧鞋停在眼前。

一只枯瘦的手伸下来，轻轻托住她的臂弯。那触感温热而真实，与生前并无二致。

“起来吧。”

攸宁顺着那力道起身，却不敢抬头。她只是盯着地面，看眼泪一颗颗砸在忘忧的僧鞋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你现在醒悟，还不算太晚。”

忘忧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依然是那样平和从容，仿佛他只是如往常一样结束了早课，正与她闲话家常。

攸宁猛地抬头。师父的面容清晰如昨，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慈悲。她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哽住，只能拼命摇头。

忘忧静静看着她，又问：“未来的路会更难走，你准备好了吗？”

这一问，让攸宁积蓄的情绪终于溃堤。她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带着哭腔脱口而出：“可我不想走那些荆棘丛生的路，我只想和家人一起过平静安稳的生活……”

话出口，她才惊觉这话有多孩子气。

忘忧却笑了。他恍然间回想起许多年前，攸宁不过总角之年，读书习武觉得累了，也是这样仰着脸，可怜又委屈地看他，嘴里嘟囔着“师父我不想练了”。

他的眼里浮起一丝无奈又柔软的光。多少年了，这孩子从总角到及笄，从及笄到如今，模样变了，性子也磨得沉稳了些，可这一遇到难处就委屈撒娇的底色，竟半点没变。

他抬起手，像许多年前那样，轻轻落在攸宁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