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都已经下定决心了，就莫再说这些孩子气的话。”他的声音温和，“以后的路，就得靠你自己走了。好在你和无心还有彼此，相互扶持，总是比踽踽独行要走得更顺畅些。”

他顿了顿，掌心微微用力，像是要把什么话烙印进她心里。

“要时刻切记——莫忘本心。”

攸宁张了张嘴，想喊住他，想问他要去哪里，想问往后还能不能再见。可那些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忘忧已从她身侧走过。僧袍擦过她的肩，带起一缕极淡的檀香。他一步一步，向着殿外的光亮走去。

攸宁猛地转身。

阳光大盛，自大殿门槛外倾泻而入。忘忧的身影融入那片天光中，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化作光里的一粒尘埃，了无痕迹。

山下僧众的诵经声如潮水般涌来，绵延不绝。攸宁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却不敢追。她缓缓跪坐回原处，双手合十，闭上眼。滚烫的泪顺着脸颊滑落，而她终于能在心底，将那句哽了许久的话，完整地念出来。

师父，弟子记住了。

"这……是鬼吧？"雷无桀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忘忧渐渐消失，搓了搓一身的鸡皮疙瘩，声音有些发抖。

"佛法奥妙，不可妄言。"萧瑟不赞同地蹙眉。

"据说佛门六通中有一通名为'漏尽通'。修得此法后能做到肉身虽死却元神不灭，直至最后一丝凡尘执念散去。"他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传说中的神通，语气复杂，"看来这姑娘说得没错，她和无心确实是忘忧一直放不下的念想。"

满山的梵音仍未停止，而那颗供奉在佛坛上的舍利却已不复一开始的光泽温润，彻底成了一件死物。殿外一阵山风拂来，吹得跪坐在地的人衣袂猎猎作响，像是在提醒他们，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攸宁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去眼角的残泪。指尖触到皮肤时，才发觉自己的手凉得惊人。她撑住地面正预备起身，臂弯上，又托上了一只手，带着沉稳的力量，与方才忘忧托起她时，竟一模一样。

攸宁心头一震，猛地回头。

无心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侧，正微微弯腰，一只手稳稳托着她的手臂。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他同样眼尾洇红，还滟着些许泪光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身影，和殿外透进来的天光。

有一瞬间，攸宁恍惚觉得，师父并没有走。那只手传来的温度，那份力道，那种无声的支撑——与方才如出一辙。

风还在吹，将无心的僧袍吹得轻轻扬起。他就那样站在风里，站在她身侧，等着她一同站起来。

攸宁的眼眶又有些发热，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她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身。

无心长袍一挥，转过身面对萧瑟和雷无桀时已经重新变回了那个风度翩翩的和尚，仿佛刚才跪地哭泣的人是众人的错觉。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走吧。"

"这个时候就别装出那副白衣胜雪的样子了。刚才我们可都看见了。"萧瑟讽刺道，"还是后头那位的反应更实诚可爱些。"

一直偏过头去，将半个身子都藏在无心身后的人身形一滞，原本只是哭红了眼睛鼻子，这下是整张脸都涨得通红。她飞快扭回头恶狠狠瞪了萧瑟一眼，哪还有昨晚和他相互试探时锱铢必较半点不愿落人下乘的模样。

无心横移一步，将人连透出红意的耳尖都彻彻底底挡严实，才幽幽道："看破不说破，小姑娘面子薄，萧老板不地道。"

攸宁躲在无心身后狠狠揉了揉滚烫的脸，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脸上的颜色一气儿都摁回去。她自十二岁离开师门学艺闯荡，这还是第一次在人前显露出这样脆弱狼狈的一面。

深呼吸几次，绕回无心身边时她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语气还是冷冷的："下山的路怕是不好走，两位若是不想惹上麻烦可以先在这里待上半日，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再离开。"

萧瑟也不恼她态度冷淡，笑着调侃："先别急着赶我们走。忘忧大师谆谆教诲你这便转头就忘了？"

攸宁皱眉不语，无心却若有所思地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雷无桀清清嗓子，上前一步学着忘忧的腔调重复道："相互扶持，总是比踽踽独行要走得更顺畅些。"他学完就笑，甩袖大踏步朝着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招招手。

"大师说得对！不好走的路那就一起走，怕什么麻烦！"

萧瑟冲着二人挑眉，将手揣回袖中，依旧是懒洋洋的，却率先跟上了雷无桀。无心看着两人的背影，摇头笑笑跟在了后面。攸宁被他拉着，有些愣怔，眉眼一点点柔软下来。

她想了想，自己活到十七岁，家人有了、师长有了，也是时候该有三五好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