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叹息刚落，山道之下，忽然传来一道尖锐至极的破空声。那声音初时还在山脚，转瞬已至半山，快得不像人间该有的速度。
一刀碎尽长空！
那刀光如白虹贯日，自山下激射而来，直取大觉后心！气势所过之处，山石崩裂，林木断折，杀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像是要将这一片天地都撕裂开来。
大觉猛地转身以拳接刀，仰天怒喝道："王人孙！"
拳与刀相接，刀瞬间折返，大觉蹬蹬蹬倒退三步吐出一口血，身后结阵的六人霎时面如金纸，先前便受了伤的大普更是直接软软倒下。
这丝毫不讲道理的一击如同陨石坠落砸下，不由地让雷无桀想起了把柄刀主人的外号——"碎空刀"。这名究竟是谁起的呢？实在是妙。
王人孙人虽未到，但虚空掷来的这一刀至少破去金刚不坏神通一半的功力，却也更激起了大觉的凶性。他褪去方才慈悲淡然的模样，满脸凶神恶煞，瞳孔中隐隐有暗红凶光闪烁，与唇边的那抹猩红相映宛若择人而噬的罗刹。
"佛法奥妙，岂是尔等邪魔可问！"
只见他脚下一踏，双拳高高扬起，好似挥舞着两柄重锤对着无心当头砸下。
"大觉不对劲。"萧瑟凝视着白须凌乱的大觉，皱着眉说。
瞳孔发红泛紫皆是走火入魔之兆，攸宁看得真切，长叹一声："他果然还是走到了入魔这一步。"
说罢胭脂骨已滑入手中，指尖摩挲着扇骨犹豫不决。无心这一路上的表现让她觉得他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应对九龙寺的人。可天外天少宗主回归这件事牵扯太多，即便无心有通天本领也难防变数。现在是否该出手？她的鼻尖冒了汗。
思量再三，这柄寒气森森的扇终究还是没打开。她向来更擅使诡道，佛法道法虽也略通，但都更注重武学。因而叫她阻止大觉入魔她是无能为力，杀掉大觉却不算难事。可她知道，无心此行绝非是为杀大觉而来。
无心自不知攸宁心中百转千回，他足尖一点高高跃起，冷笑道："佛法奥妙？这话放眼天下，我师父说得，你却说不得！邪魔？尔等心中藏魔之人怎配称旁人为魔！"
他跃至空中，忽然唱起晦涩难懂的梵文，声音清越，抑扬顿挫。随着梵歌轻诵，他整个人白袍飘飘滞于半空，好似那遗世独立的九天仙人。
"他在唱什么？"雷无桀将求知的目光投向攸宁。
攸宁没答，做侧耳细听状，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再看萧瑟，见人也同样皱眉不语，正在静观其变。
好在大觉给了他答案。他瞪大眼喝道："梵音镇魂歌？无心，你想做甚！"
本应是令人平心静气的袅袅梵音此刻听在大觉耳中却叫他气血翻涌，他实在忍无可忍，身形瞬间掠至无心身前，一把扣住他的咽喉。无心竟丝毫不躲，反将手一搭，手掌牢牢吸在大觉肩上。
刹那间，风沙骤起。
那不是自然的风，是从他们二人之间生出的气浪。先是一圈细细的涟漪，从大觉肩头荡开，接着是第二圈、第三圈，一圈比一圈急，一圈比一圈烈。地上的落叶被这无形的力量卷起，悬停在半空被气浪托住，继而绕着二人缓缓旋转起来。
"他在化去大觉的一身功力！"萧瑟脱口而出，难掩惊讶。
“不止。他自己的功力也在消散！”攸宁早就按捺不住了，折扇一甩便要冲上前去，却被人一把抓住袖子。拉住他的人是萧瑟，她转头怒目而视。没想到这个声称不会武的人竟如此眼疾手快，一只手更如同铁钳般死死拽住她。
"关心则乱！"萧瑟严厉地看着她，斥道，"化功一旦开始便没有回头路。你此时若强行分开他们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冷静点！"
攸宁眼中的火焰在萧瑟的注视下渐渐熄灭，攥着折扇的指节发白，但好歹收回了跨出的那一步。见她理智回笼，萧瑟这才松开钳制她的手。耳边传来她隐忍的深呼吸，随后是一声道谢。
"多谢了。欠你一个人情。"攸宁倏地转身，广袖翻飞，如流云舒卷。一道清冽的弧光划过，袖中竟飞出数十片雪白纸笺，薄如蝉翼，裁作短剑形状。
那些纸剑并不飘摇坠落，反倒像得了生气，在空中急旋着散开，边缘隐隐泛出寒芒。风托着它们，纸身颤动间竟透出泠泠的金属清音。它们越过她肩头，掠过她衣袂带起的风，朝无心与大觉周围落去。
纷纷扬扬的纸剑触地，纸身骤然绷直，霜白的剑光自纸面底下透出来，像冰裂，又像锻打时迸出的火星。眨眼之间，薄纸化作三尺青锋，剑尖入土三寸，稳稳立住。它们次第落下，铮然有声，仿佛有人在山巅拨动古瑟。
剑越来越多，密密匝匝地围成圆弧。剑尖垂地，风过处剑身齐鸣，声如龙吟，仿佛是千百柄剑在同时呼吸。
最后一柄剑落下时，剑阵已成。
二十余柄剑环伺而立，层层相叠，森森剑光连成一道凛冽的铁壁。日光落在剑身上，碎成千万点寒芒，映得阵中人的衣袍都染上霜色。
"好锋锐的剑意！"雷无桀搓搓手臂，"这些剑当真是纸变的？"
"锋锐的不止剑，还有这剑阵的势。"萧瑟望着一地剑光幽幽道，"'镇山河'。原来这世上竟还有人能复原出这剑阵。"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一瞬间他似乎又从萧瑟变回了萧楚河，用审视的目光将攸宁从头打量到脚。
攸宁面不改色："我就是攸宁，有名无姓，生父生母不详。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罢了。"
无足轻重？叶鼎之的养女，师从忘忧禅师、吕素真天师和儒剑仙谢宣，你管这叫无足轻重？人在觉得无语的时候是会笑出声的，比如此刻的萧瑟。
大概另外两人倍感荒谬的眼神存在感太强，攸宁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我只想做个无足轻重的人，安安静静地和无心一起生活。"
得。沟通不下去了。
正好那头两位师叔侄的较量也到了尾声。无心一掌将大觉推了回去，金刚不坏之相褪去，大觉看起来更苍老了几分，面色颓败。本相罗汉阵已破，结阵七人唯有大觉还能勉强站立。
无心身形晃了晃，唇色发白。经脉干涸、丹田空虚，他也不过是强弩之末，却强撑着站直身子，一字一顿对着大觉说道：“你们几十年的修为我已尽数毁去，但你们佛门这罗刹堂三十二秘籍我也不会带走半分！”
说罢吐出一口鲜血，踉踉跄跄向后跌进一个怀抱。他抬眸，正好对上攸宁冷淡的眉眼。
与上头那冷飕飕的脸色形成反差的是攸宁温暖安心的怀抱，无心笑了笑，带着股无赖的劲儿理所应当地在她怀里卸下防备。他虚弱轻咳，颇为无辜地回望，唇畔残留的血渍显出几分摄人心魄的妖媚，倒与他额间的朱印不谋而合。
四目相对，无心怔怔地看着她。从前攸宁的眼睛里只有一片虚无的白，心魔引对她没用，也没办法从中窥见她的情绪。后来这双眼会说话了，它的主人却没有留给他太多揣测她心事的机会。因此即便现在时候不对，哪怕对方投来的眼神也并不算太友善，无心依旧难以从这场对视中抽离出来。
"别这样看着我。"他说，"若不这么做，这些老和尚怕是拼上命也要将我留下。"
攸宁低头不语，抽出绢帕轻轻拭去无心嘴角的血迹，垂下的眼帘遮挡住情绪。她虽闭口不言，但无心早已习惯从她的一举一动读懂她的心。他握起她的手指搭在自己另一只手腕间，笑得讨巧："只是力竭，伤得算不得重。不信小大夫搭搭脉？"
攸宁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下去了，白他一眼从袖中翻出个药瓶，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来塞进他的嘴里。药丸入口即化，霸道的药苦味儿瞬间充斥口腔，苦得无心一哆嗦硬生生从攸宁怀里站了起来。
她冷笑："苦就对了，特制的，专治那些个爱耍嘴皮子的。"话虽阴阳怪气，只这扶着无心的手却半分没松开过。
无心勉强咽下药，扯起个难看的笑："不苦……"
萧瑟在后面听得直倒牙，默不作声从背后踹了雷无桀一脚。雷无桀一时不察，哎哟一声往前扑腾几步险些一头栽到地上。
这一下子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雷无桀尴尬地咳嗽两声，幽怨地目光扫过萧瑟，随后又一本正经地望向对面打坐调息的大觉问道："大师，这架也打了，你们的目的也达到了，这路总该让开了吧？"
他问出这话的同时，大觉几人背后隐隐响起嗡嗡剑鸣，威胁之意溢于言表。大觉苦笑："多谢两位不杀之恩。"
"佛门五戒，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无不饮酒。我是寒山寺的和尚，岂会乱破杀戒？"无心摇头。
此间恩怨已了，不管前路在何方总归都要先下这南山。只是此刻却没有人动脚，目光齐齐望向一处。
雷无桀不明所以地跟着看过去，只见唐莲和无禅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山上，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