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金光与阵中七人合力而成的无形气劲撞在一起。没有绚烂的光影,却有狂风骤起,卷得周围草木伏倒,碎石簌簌滚动。狮爪压在那气劲之上,金芒与内力相互绞杀,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僵持不过三息,狮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竖瞳中的凶光黯淡下去,流露出几分人性化的不甘。原本凝实的金色身躯逐渐黯淡溃散,最终化为细碎光点飘落。
对面七位老僧仍旧结阵而立,仿佛刚才那只狮子巨影的出现只是幻觉。大觉静坐原地,只微微皱起眉:"太乙狮子诀?施主是青城山的修士?"
攸宁双手合十:"非也,弟子师从忘忧禅师。大觉师父,十二年前我们应当有过一面之缘。"
忘忧平生只收过一位俗家弟子,十二年前大觉为叶安世之事来寒山寺拜会时确实曾见过此人一面。他恍然大悟:"原来是施主便是那时忘忧身边的小姑娘。"
接着他复又拧眉不赞同地摇头:"施主既是佛门中人却为何又修习道门功法?施主尚且年轻须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
攸宁笑了笑,没搭他的话。已在阵中站了有一会儿的无心笑吟吟地出声打断:"大觉师父,此非传道授业的时候。"
大觉的表情逐渐归于平静,没有抬头亦没有睁眼:"无心师侄,许久不见。"
"都说了许久不见,为什么不睁眼看看你这位师侄呢?"无心笑着往前踏出一步。这轻轻的一步却叫阵中其余六位僧人如临大敌,纷纷摆出防御姿势。
本相罗汉阵虽能集七人之力于一人,但同样若能先破一人便能大挫此阵。方才雷无桀的一番努力虽说没能破阵,却真切伤到了大普,为无心制造了一个突破口。
柿子当挑软的先捏,无心飞身与大普战做一处,一对长袖甩动,竟将大普打飞了起来。
雷无桀看得新奇,问道:"这是什么功夫?"
"应该是类似于九华山的袖剑,但又比袖剑要霸道的多。"萧瑟语气犹疑。
"是云袖剑。"攸宁淡淡道,"当年阿爹就极擅用袖剑。他在我们这个年纪初入江湖时一对袖剑使得出神入化,大败了当时的白发仙。后来练到极致时已能一口气操控六柄袖剑对敌。无心虽自小与阿爹生活的时间不长,却学到了袖剑一道的精髓。"
她口中的阿爹自然是大名鼎鼎的魔教教主叶鼎之。只是……萧瑟不着痕迹瞥了攸宁一眼。叶鼎之应当是在她还只有五岁时便离世了,且当年魔教东征也从未听闻过叶鼎之身边除了叶安世外还带着一个女孩。那么这些父辈往事,她究竟是怎么知道地这么清楚的呢?
三言两语间,阵内局势天翻地覆。无心使出了曾在大梵音寺对战瑾仙时用过的八方天魔舞,原本持着各自武器围攻向无心的六位僧人如同被什么画面魇住,各个对着虚空挥舞武器,连无心早已掠至几人数丈开外都浑然不觉。
"他们这是……着了天魔舞的道了?"雷无桀看着这一副如同一群醉汉打拳的乱象,扭头问。
萧瑟耸肩:"看来江湖上对于九龙寺不擅武道的评价并没有错。"
"可就是这些不擅武道的和尚刚刚差点杀了我。"雷无桀摇摇头,深切体会到望洋兴叹一词的含义。
"这天魔舞本质上以攻心为主,并非寻常武技可以比拟。"向来嘴上不饶人的萧瑟这回破天荒没有落井下石,他指了指虽显混乱但阵型仍在的七人说道,"况且这阵也还没有破。"
萧瑟的手指不偏不倚正好指向阵中央自始至终闭目端坐的大觉禅师,雷无桀抄手抱胸惑道:"其余六人或早或迟都已出手,这中间这个穿黄色袈裟的怎的一动也不动?"
"他便是大觉禅师,九龙寺的住持。"攸宁自用一招太乙狮子诀救下雷无桀后便再未出手,一直冷眼旁观的模样倒是和先前事事把无心放在第一位的样子大相径庭。此时她一开口,两人皆是侧目看来。
"在美人庄时,唐莲兄的那位接头人无禅师傅就是大觉禅师的武学弟子。"她这么一解释雷无桀顿时恍然。
他回忆了一下当时无禅展现出来的身手,嘶了一声说:"那个无禅可打得一手绝妙的金刚伏魔神通,这大觉若是他的师父,想必武功定然在他之上吧!恐怕不好对付。"
雷无桀的脑袋一旦说到武学相关就无比灵光起来,他有些担忧地看向阵中的无心。萧瑟倒是一脸轻松,还有心思调侃:"他们那边有个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高手,我们这儿不也有一个?"
见两人的目光都向着自己投来,攸宁无奈地叹了口气:"别看了,我相信他能解决。若非生死关头,我是不会出手的。"
"哦?"萧瑟饶有兴致地问,"为何?分明这一路上你恨不能为他舍下命去,现下要到决战了,怎却袖手旁观了?"
这原因嘛自然是有很多个的,但攸宁并不打算同他细细讲述自己这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因此只从最简单的角度解释:"人人都有执,即便是得道高僧也不例外。若因这执着了相,便会生出心魔。当年魔教东征时,大觉禅师的师父死于叶鼎之之手,这便是他的执,恐怕也马上就会变成心魔。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虽也叫叶鼎之一声阿爹却不是这桩恩怨的正主,我没有资格替无心冲在前头。"
她陈述事实的语气淡定冷静,可临了却话锋一转变得冰冷锐利:"话虽如此,但我依旧会站在他身后。若大觉要杀他,先问过我的扇再说。"
可能是初见便不太美好的缘故,雷无桀每每在攸宁身上感受到杀气时就会想到雪夜破庙里那些惨不忍睹的尸体。他打了个寒战往萧瑟那边靠了靠,余光瞥见萧瑟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竟有些淡淡的……伤感?
认识这些天以来他从未在此人身上看到过这种情绪,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连忙搓搓眼睛再去看。果然,对方斜眼瞧着自己,一副你又在犯什么病的模样。
他舒了一口气,心道果真是眼花了。
嘴上再怎么和萧瑟雷无桀谈天说地,攸宁的眼睛也没有一刻离开过战局。
六位禅师深陷幻象无法脱身,眼见他们一身功夫使到空处,再不插手恐怕就要力竭,大觉轻叹一声终于睁开眼。他这一睁眼,其余六人如同受了佛祖点化,灵台霎时清明,眼前哪还有无心的身影,纷纷停下动作对着真正的无心怒目而视。
心如明镜,诛邪不侵。这大觉的菩提心法恐怕已经练至第九重。攸宁年少时也曾修习菩提心法,只可惜年岁越往后她心越不静,心法便停滞在第六重不得寸进。如今见大觉的菩提心法精进至此,自是自愧弗如。
但作为一人撑起九龙寺的武学门楣的大觉禅师,他身上值得惊叹之处显然并不只心法这一项。只见他一改慈和面容,怒喝一声,浑身肌肉暴涨,整个人都高大了一圈。
"这是什么功夫?"雷无桀吓了一跳,他见过许多厉害武功,却从没见过像这样能一瞬间改变人外形身材的。
"佛门十大绝学之一,金刚不坏神通。据说得此神通者无坚不摧、万毒不侵、金刚不坏、至刚无敌。"萧瑟的神情严肃起来,转头看了眼同样面色凝重的攸宁叹道,"这大觉师傅好大的杀性。"
大觉杀心重不重直面此人的无心最清楚,他一拳轰在大觉的身上,只听咚地一声好似寺庙钟鸣。他退回几步,甩着手痛得呲牙咧嘴。
金刚不坏神通他从前只听忘忧说起过,今日一见才知名不虚传。正在思索对策之际,后面萧瑟适时开口提醒:"金刚不坏神功虽厉害,却极耗费内力。大觉再如何修为不俗也已年逾古稀,你同他迂回迂回说不定能拖到他内力耗尽。"
"恐怕行不通啊。"无心摇摇头,将目光投向了大觉身后那坐成一排念念有词的六个和尚身上。
萧瑟也顺势看去,没看明白几人在做什么,皱眉迟疑:"这是……?"
"本相罗汉阵最后一阵,罗汉归一。此时大觉便能调用七人身上的全部内力,若要比拼内力,先被耗死的恐怕会是我。"现下情形不容乐观,可无心脸上的笑容却不减。
见他不慌,身边的攸宁虽皱着眉却也没有要出手的意思,萧瑟自然也就没什么可慌的。他问他:"那你意欲何为?"
"他要做那大罗金刚,我就打得他金刚破裂!说什么金刚不坏?那我便打得你元神俱灭!"无心忽然收敛了脸上笑意,左脚重重踏地,一拳即出带着无上霸气,狠狠砸在大觉胸腹处。紧接着一拳一拳又一拳,来得又狠又快,一拳也更比一拳重,像是要用一力破万法。
可面对他如此盛怒之下的拳浪,大觉依旧纹丝不动,只微微挑眉说出无心所用功法:"大搜魂手?"
两人一动一静形成对比,无心一改往日淡然从容的白衣僧人模样,气势逼人,拳风如涛似浪,竟有了些无方拳'拳未到,气先至'的味道,引得身后庙宇都摇摇欲坠起来。他喝问大觉:"大觉!你可知我师父为何入魔!"
大觉不答,任由无心一拳拳轰击,双手合十像是入了定。
看他这副模样无心怒意更胜,暴喝道:"他是由你等伪佛陀逼至入魔!"他的双拳上隐隐可见血色,却还是不知道疼般出着拳,只挑胸腹这一处不断打击。
"我五岁便入了寒山寺受师父教导,此生未做过一件坏事,可世人皆要我死。从小到大无数人想来杀我,师父想我活,让我入了罗刹堂修行。我虽练就一身魔功,可看尔等才是魔!"
这一声质问振聋发聩,阵外几人只觉耳鸣阵阵,惊骇不已。攸宁却笑了,笑得眼角泛出星点泪花。雷无桀揉揉耳朵,惶恐地问她:"你笑什么?"
攸宁用指腹拭去泪,表情很奇怪,既开心又难过:"我说不上来。只是见他这样想骂就骂出来,不再是时时脸上挂笑样子,我便觉得开心。"
雷无桀听不太懂,但觉得自己好像要长脑子了,又开始挠脑袋,小小声嘀咕:"你这表情可不像是完全的开心啊……"
萧瑟的视线掠过攸宁手上浅浅的泪渍,移开眼不打算拆穿,只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当然不只是开心,还有心疼。这人可真是爱惨了那和尚而不自知啊……迟钝的人真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