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止声将两方人马凝滞的气氛劈开一道裂口,所有人都下意识向西望去。却见有一杆乌金长枪破空而来,枪身通体流光,撕裂空气时发出的锵鸣声竟似龙吟从九天之上压下。
这一枪绝非在场任何一人能接,众人纷纷退避三舍。
那杆枪俯冲直下,插在了两拨人中间。枪上余势震得周围地面寸寸开裂,立时形成一道数十丈的沟壑,宛若是来人刻意划下的分割线。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黑衣首领本身就是个惯用枪的,这横空投来一枪的人究竟实力几何他比其余人都要清楚。
——是他苦修一辈子也望尘莫及的高度。
额间渗出冷汗,他强压下惊惧怒喝:"谁!"
"我。"回答他的是一个淡淡的声音,声音的主人一袭黑衣翩翩而至,稳稳落在那杆乌金长枪上。
唐莲早早便认出了那杆枪,此时见到人一颗心彻底落回肚里,惊喜地喊:"三师尊!"
众所周知雪月城有三位城主。大城主酒仙百里东君,二城主雪月剑仙李寒衣,三城主枪仙司空长风。能被唐莲这个雪月城大弟子唤一声三师尊的,自然除了司空长风以外不做他想。
雷无桀只觉得整个身子酥了半边,撑着萧瑟的肩才勉强站稳。他如丢了魂般呢喃:"枪仙……他是枪仙司空长风……雷家列祖列宗在上,弟子见到传闻中的枪仙了……"
雷门也算是江湖上的名门望族了,怎么到了这一代出了这么个夯货。萧瑟一把将自己的肩膀抢回,嫌弃道:"醒醒!天启城里那些个纨绔子弟看邀月楼里的花魁时也就差不多是你现在这个模样。再不擦擦口水若是沾到了我的衣服上,欠我的五百两可就要变成六百两了。"
不管众人如何震惊,司空长风踏在枪杆上,回头瞥了黑衣首领一眼:"适才你问我是谁?"
话音一落,首领手中的长枪不住嗡鸣起来。似在畏惧,似在哀嚎。他更加用力得抓握住枪才没叫它脱手而去,心里的恐惧再也按捺不住。
"你不认得我?那你可认得我这杆枪?"司空长风又问,语气依旧淡淡的,好像只是在说些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可那首领却觉得有千钧之势压在身上,连喘气都成了件奢侈的事。他有种若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凭空被这人碾成肉泥的错觉,终于忍耐不住咆哮出声,持枪横挥。
可臣子如何敢将刃指向君王?于是他的枪只来得及挥出一寸,便断裂成一节节废铁。他的人也向后猛退,这一退便是三十余步,一路退一路吐血,直至被他的师弟无双搀住,好不惨烈。
攸宁看得感慨。这出场的排面比之刚才的她可威风了成百上千倍还不止,行走江湖还得是用实力说话来得实在。
"现在还想问我是谁吗?"司空长风依旧立于枪上,垂首俯视无双城众人。
黑衣首领撑着无双的手才得以站稳,以袖擦去唇边血渍冷笑道:"枪仙的高招,晚辈今日也算是领教到了。"
他刻意加重"晚辈"二字的语气,暗讽司空长风以大欺小、不讲武德。
司空长风也不恼,双手负于身后淡笑道:"我……出手了?"
黑衣首领哑口无言。的确,司空长风一招未出,只借乘枪而来的余势便逼得他节节败退。这话委实丢人,他说不出口。
"只为着这么一个和尚,无双城派了这么多精锐跋山涉水,当真值?"司空长风继续问。
那黑衣首领冷笑不答。
司空长风便也冷下神色,淡声道:"回去告诉那些个老爷子,若真以为靠抓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就能在江湖上搅弄风云,那么别说是天下无双这四个字,连这无双城以后也别叫了。"
这话是实打实的威胁了。有能力威胁天下四城之一的武城无双城的人,这天底下当真没几个。可很不巧,司空长风正是其中之一。
方才攸宁大放厥词时,黑衣首领还能喝上一句放肆提枪便要打,如今司空长风说得话更为直白难听,他却只能敢怒不敢言。
"还有,"司空长风转而望向无双,"回去记得转告宋燕回,良才美玉难得,可莫要用杀猪刀去雕了。"
无双倒不似他师兄那般一副受辱恼恨的模样,抱拳回道:"前辈的话晚辈定当转达。"说完又挠挠头,小声补充:"呃……如果到时候我还记得的话。"
交代完,司空长风转身不再看无双城的人,只随意一挥手:"走吧。"
一众人如蒙大赦,将受伤的首领扶上马后,纷纷扬鞭离开。
对于唐莲等人来说危机到这里终于算是彻底结束了,几人都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唐莲仰头望着司空长风:"三师尊……"
司空长风看着一身狼狈的唐莲,叹了口气:"唐莲,你受苦啦。"
唐莲不答,低了低头又重新仰头看他,幽幽唤:"三师尊……"
这两声堪比叫魂,司空长风纳闷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三师尊你能下来说话不?我们一直仰头说话很累的。"唐莲终于忍无可忍。
"哦哦。"司空长风像是终于想起了这回事,连忙松开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从长枪之上跳下来。刚刚一直维持的世外高人形象顿时碎了一地。
右手一引,那杆乌金枪便握回手中。他以枪拄地,目露欣慰:"唐莲,这次的任务完成得不错。"
唐莲苦笑:"都成了这副模样,叫什么完成得不错。况且若不是这一路有攸宁姑娘相助,怕是能不能走到这里都不一定。"
"哦?"听到略带耳熟的名字,司空长风挑挑眉,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最后那个神色淡淡的小姑娘身上。
攸宁并未上前行礼,只站在无心身边拱手道:"晚辈见过司空前辈。"
约莫两三年前谢宣来访雪月城时司空长风在谢宣身边见过这个小姑娘,也曾听他提起过她的身份,因此也知她此刻失礼并非刻意轻慢。
在不知对方来意的情况下,即便是对认识的人也抱有警惕之心这是个好习惯。他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上个月谢宣还在信中同我提起过你,说你这丫头神出鬼没的,连想去个信问问近况也寻不到地址,因而拜托我若是见着你了要代他问声好。小丫头,近来可好?"
没想到司空长风见她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攸宁愣了愣,低头老老实实答:"游历四方,赏山川湖海,见世间百态。挺好的,还请劳烦前辈替我多谢谢先生的挂念。"
说着偷偷抬眼觑了觑司空长风的脸色,飞快加上一句:"若是前辈今日不是为带走无心而来的话就更好了。"
司空长风听得摇头失笑,却没有急着说是或不是,只没好气道:"要谢你自个儿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