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目光转向旁边面色苍白的无心，赞叹道："自废一身武功，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有如此常人所不能及的气魄，难怪忘忧这么看重你，也不愧是那人的儿子。"
这一路遭受的觊觎和窥探没完没了，来拦路的人也一个强过一个。看着眼前这个冠绝天下武林的枪仙，无心惨然一笑："前辈也是来带我走的吧。"
语气沉静肯定，似乎认准了司空长风前来的目的。他感受到自己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身边攸宁的浑身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出手。
但司空长风却缓缓吐出一个不字，敛去了一身长辈的随和，肃声道，"雪月城特来此地，恭送叶安世回宗！"
他这才终于有了几分城主的威严，可这话却叫在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雪月城特来此地，恭送叶安世回宗！"他又重复了一遍，字字铿锵，不留余地。
雪月城遵守了十二年前与魔教的约定，送叶安世回天外天。这是履约亦是威胁，以司空长风的身份说出这句话便再没有回旋的余地，无心别无选择。
远处又飘来两道人影，众人定睛一瞧正是天外天的白发仙和紫衣侯。先前在美人庄对两人的印象算不得好，因此唐莲几人皆下意识运气提防。
"不必。"司空长风摇摇头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我来得这样晚便是在路上同这两位老相识叙了叙旧。"
只见两人轻功踏至无心身边，也不理会其他人，那紫衣侯径直将手掌抵在无心背上，为他输送真气疗伤。
"雨寂叔叔。"无心微笑。
紫衣侯紫雨寂闻言冷哼一声："原来还打算认我这个叔叔啊？那怎的见了我就跑？"
说着看见旁边的攸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日他毫无防备接了剑符中那一剑回去足足胸闷气短了两日。攸宁被他看得心虚，撇开眼尴尬摸摸鼻子。
白发仙莫棋宣望了司空长风一眼："人由我们带走，雪月城不后悔？"
司空长风傲然道："带走又如何？我们雪月城不怕魔教不怕天外天，更不会怕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这是天下第一城的底气，他说得坦然。
见事已谈妥，紫衣侯没耐心再留，拉过无心就要带走，却不想人另一只手拽在攸宁手里，而这姑娘好似脚下生了根般一动不动。
他怒道："你若不愿跟着他走便自己留下，拽着他做甚？"
攸宁不理他，只问无心："你想回寒山寺，对吧？"
无心知道她是揣着答案在问问题，也知道她的下一句会是什么。无非是舍命陪君子。
他闭了闭眼。他的确想回到寒山寺做个普普通通的小和尚，可临了又想起忘忧用那漏尽通和他见最后一面时说的话。
他说："如今你长大了，该回自己家了。你的家是在一个自由的地方，是方外之境，天外之天。"
无心的两只手都被人拉着，引向不同的方向。他的脑中一团乱麻，可偏偏这时雷无桀和萧瑟也凑了上来。
"她问得对。"雷无桀跨出一步，拦在紫衣侯面前，"这一路上一堆人都说要把他带去这儿带去那儿，却没人问过他自己究竟想去哪儿。和尚，你若想回寒山寺，我带你去！"
紫衣侯气结，身上霎时紫气缭绕："臭小子你找死！别以为你姓雷我便不敢杀你！"
萧瑟依旧双手束在袖中万事不沾身的模样，却慢悠悠走到了雷无桀身边，望着无心问："和尚你可想好了，是走，还是留。"
看出无心的动摇，紫衣侯冷哼一声不再言语，白发仙却忽地跪倒在地。
"天外天等待少宗主归宗已经整整十二年！"
"如今教中四分五裂，唯有天外天自始至终没有一人离开！我们都在等少宗主回来重掌大局！"
无心长长叹了一口气，挣开两人的手走到白发仙面前："莫叔叔。"
白发仙没有说话，亦没有抬头，态度决绝。
"我明白了。"无心不再多说，错身往前一步，越过他站在了最前面，"走吧。"
"无心！"雷无桀出声唤他，也不再这和尚那和尚地叫了，眼里闪烁着不舍。
"雪月城恭送天外天宗主叶安世回宗。"司空长风笑道。
无心也笑，眼中澄明："司空前辈就别在威胁我啦。无心想回寒山寺其实是想回到老和尚身边，但奈何斯人已逝，回不回寒山寺便也不重要了。老和尚说得对，我的家在那方外之境，天外之天。"
"叶宗主自然可以回寒山寺，但却不是现在。"司空长风说道。
"各位，我走啦。"
无心回头望着众人，一一嘱托告别。直到轮到攸宁，他顿了顿，似在思考些什么，最终还是无可奈何道："我知你不喜寒冷，可那天外天是个终年皑皑白雪的地方。你……"
攸宁飞快打断他，上前握住他的手："我说过的，你在哪，我就在哪。"
没想到临走前还有这么一出，唐莲咧咧嘴，突然觉得牙好酸。萧瑟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雷无桀倒像是第一次感受到两人之间不太对劲的氛围般张大了嘴。无禅则皱着眉在和佛门戒律做思想斗争，旁边的司空长风就差把八卦二字写在了脸上。
刚站起身的白发仙听得这话，若有所思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打转。紫衣侯面色微僵，在心里打定主意要化干戈为玉帛，下回见攸宁定不再摆脸色。
看见众人各异的脸色，攸宁这才后知后觉这话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未免太肉麻，热意从脸颊迅速蔓延到耳根。她怒瞪一眼无心："到底还走不走了？"
无心压不住嘴角弧度，因此不敢回头多看美人嗔怒。他轻咳两声掩饰笑意，反握住她的手往前踏出一步纵身跃起，那白发仙和紫衣侯也抬脚跟上。
"盼与君重逢！"
四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山野间，唯余大漠呼啸而过的风送来这一句饱含期盼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