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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月下对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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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我除去学艺外,总有许多时间在路上。我曾投宿一形容憔悴的妇人家中,她的丈夫拿着典妻得来的钱离家赶考,她自己是刚生产完便被赶回家中照顾幼子。我只看她一眼,便知她丈夫落榜归家后还会将她再典出去,这一次她将死于难产。"

"也曾迷失在山林中,幸得遇见一上山挖野菜果腹的妇人指路。我看着她,就看见她死在战场上的丈夫和儿子。可怜她年逾古稀孤苦伶仃,连丈夫孩子卖命换来的抚恤银都被亲戚强占,而她自己则会在那年夏天死于坠落山崖。"

叶安世没有说话,只以幼时将她拥在怀中、轻拍她脊背的那同一种温柔节奏,一下下抚着她的手背,静静安抚。

但见众生疾苦,有心无力,徒自煎熬。

她缓缓偏过头,把被泪水浸凉的侧脸轻轻搁在臂弯之上,只露出一截安静的眉眼。

"我初时不忍,总出手相帮,但很快就觉出力有不逮。原来我并不是真圣人,我只是个泥菩萨。"她苦笑一声,任由叶安世用指尖蹭去眼角残泪,"幸好后来寻得了控制这双眼的办法,这才能勉强当上个正常人。"

她伏在桌上,只微微抬眼,便撞进叶安世垂落的目光里。

他虽已还俗来当了这宗主,却依旧固执地不蓄发,也不知是不是当和尚当上瘾了。她还记得叶安世还在寒山寺时,总有人背地里因为他过于漂亮的脸蛋和玩世不恭的性格叫他妖僧。可此时敛去时常挂在脸上的笑,神情静静,哪有半点妖僧的模样?分明是尊金雕玉琢、宝相庄严的佛,正垂眸聆听世间疾苦。

可下一瞬她便被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心疼烫到,在心底否决了刚才升起的念头。佛不会只想听她一个人的委屈,也不会有这样炽热的私情。

叶安世湿漉漉的指尖蹭过她的眼睫,那琥珀色的瞳孔便在睫羽间闪烁。

抛开一切不谈,他其实很喜欢她的眼睛。在这片终日落雪的冰原上,她的眼睛寄存了他对阳光的想念。那么究竟怎么做才能将痛苦从这双眼中剥离出来呢?他猜代价应该很大,否则在于阗国时,她也不会变得那样颓丧。

这样想便也这样问了,他今天期盼得到一切想要的答案,报酬他已经支付给她了,正是那坛酒。醉意会使人坦诚,这一点至少在攸宁身上是灵验的。

她如同认真答复师范的好学生,眯起眼用钝钝的大脑努力回忆:"学宫真的有很多很多藏书。跟着谢先生的两年我几乎称得上是手不释卷,终于找到了一本残卷。"

"那本残卷上抄录了一个骇人听闻的秘术。我这才知道自己是被南荒蛊医用秘法蒙蔽天道才得以降生的,就好比犯了律法却逃脱制裁之人。所以我出生那日天显异象,那是天道在试图找到我,将我抹杀。但也恰好是那天,本该阳寿未尽的母亲却死了。阴差阳错下李代桃僵,天道被糊弄过去叫我逃过一劫。"

"只可惜那残卷只有上半篇,未曾记载那秘术的解法。但结合着我身上发生过的事,关于如何解我有个隐约的猜测,大约……便是将这偷来的一生还回去罢。"

所以这就是她自重逢后始终对自己的事缄默不语的原因?所以她是觉得她这条命终归是要还给上天的,自个儿凄凄惶惶去寻死倒不如为他而死?

心像被细细绞着,钝痛连绵,连呼吸都发涩。明明满心怜惜,偏又堵着一口郁气,上不得、下不去,只闷在胸口沉沉地疼。怜她身不由己又恨她自暴自弃,万般情绪交织一处,只剩酸楚。

叶安世无言,话到嘴边全堵在喉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在大梵音寺时,瑾仙对我说,我的命逃得掉但我的命逃不掉。我后来想想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逃不掉的命,先前你护了我一路,现在也该到我护着你了。所以纵使前路千难万险,至少……"

他想说至少不能未战先馁,却被她瞧过来直白热烈的一眼噎住,卡了壳。

"真好。"那双眼睛里的欢喜像是融化的蜜糖般涌来,她说,"有你在真好。"

叶安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这个向来凭着一副伶牙俐齿把人驳得落荒而逃的人,此刻竟也体会到夺门而出的冲动。

醉鬼可不管他躲闪的眼神,自顾自说:"离开寒山寺的那些日子太漫长了,难捱到让我觉得能活一天是一天,若是死前能帮到你,也算是死得其所。"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可你总让我变得贪心。于是现在我也觉得,我不会死,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去。"

她又将脸埋回臂弯,声音带了黏糊糊的困意:"我以前老把我陪你挂在嘴边,但反过来想想你又何尝不是一直在陪着我?谢谢你,哥哥。"

最后五个字像是当头甩来一耳光,叫冲上大脑的热血瞬间凝固。

她已经很少叫他哥哥了,可此时此刻这样充满温情地唤,却让他倍感刺耳。

叶安世僵在原地良久才消化掉心底晦涩,转头只见那个牵动自己心绪的人早已酩酊大醉,伏在桌上睡得心安理得。

他自嘲一笑,认命将人抱回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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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宁第二天醒来,顶着宿醉头疼的脑袋只用了一小刻的时间就想明白叶安世昨晚请她喝酒的用意。

她将醒酒汤一饮而尽,碗啪一声拍在叶安世面前。想说点什么,但一大口汤还在嘴里,撑得腮帮子鼓鼓的,只能怒瞪着他。

"你套我话!"她终于把嘴空出来,怒气冲冲控诉道。

叶安世眨眨眼,无辜极了:"分明是你量浅还贪杯,怎就变成我套你话了?"

说着叹了口气,伤心道:"昨晚还同我邀月赏梅、把酒言欢,今早却又横眉冷对,曲解我的一番好意。等闲变却故人心呐……"

他装模作样向来嘴上一套面上一套,话说得凄凄惨惨戚戚,好不委屈,脸上却笑意盈盈,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

攸宁气得牙痒,背手在腰间一抹,青竹箫就朝着叶安世身上招呼去。

这人好似早料到她会出手,像只灵活的泥鳅,脚下一滑,人就已经滑到了屋外。边跑他还边诶诶诶地叫唤,嬉皮笑脸道:"施主怎道理讲不过人便气急败坏动手呢?罪过罪过。"

攸宁字正腔圆呸一声,提箫追上去喝道:"臭和尚看棍!"

她的轻功比起神足通也差不了许多,追在后头一根箫舞得虎虎生威,却被他左挥一下袖右侧一下身晃了个干净。他整个人如穿花蝴蝶般在一片棍花中飘飞,那些棍势要么落了空处要么被四两拨千斤化去。攸宁挥棍挥得鼻尖都起了层薄汗,这厮还像在和她嬉闹似的,抽空回头妖媚一笑。

"有形无意,你这棍法没学多久吧?要不还是换你那扇子?"

嚯!还挑上了,倒叫他玩出乐趣来了。

攸宁翻了个白眼收箫就走,叶安世忙不迭跟在后面讨价还价:"用箫就用箫,也不是不能练。诶……"

声音被合上的房门夹断,叶安世讪讪看着停在自己鼻尖前的门板,额上险些滑下一滴冷汗。

门内传来攸宁不服气的哼哼声:"等着吧!等这扇门再打开,我也是天境高手!"

鲜活的少年气似要将这院中的落雪灼化,叶安世脸上笑意渐浓。他拔高音量、拖长声调,将话送给

屋内的人。

"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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