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羌城依山面河,坐落于北离的西北边境。黄土夯筑的城墙被经年风沙磨去棱角,城头之上戍旗猎猎,城中昼夜可闻号角与骆铃交织。
这只是一座普通的边城,任谁也不会将它与域外魔教联系在一起。但事实上,那条可以避开无生沙漠和漫漫雪原,直达天外天的密道就藏在城外几十里处。
风又从不知从何处卷来了,穿过屋舍街巷,扬起一阵呛人的黄沙。在这里,风沙才是原住民,人们须得看着它们的脸色生活。但好在相处得久了,这里的人便也知道如何应对它们的坏脾气,破旧的蓝布棚子一扯,将下面的茶摊护得严严实实。
三两张缺了角的桌子拥挤着摆放,炉子上的铁壶咕噜咕噜作响,白气从壶嘴里冒出,旋即被风撕扯得七零八落。这间茶摊离马市不远,隐隐还能听到骏马嘶鸣。攸宁就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旁,一盏浑黄的茶汤摆在手边,茶面上还浮着几片碎茶叶子,早就没了热气。
她没去看那碗茶,只专心致志摇晃着手中竹筒。钱币在筒中翻滚碰撞,随着她轻轻一抛,三枚铜币丁零当啷散落在桌面上。
清脆的响动引得缩在炉子后打盹的老汉将眼皮掀开一条缝。他看了这位奇怪的客人一眼,用听不懂的方言含糊嘀咕一句,花白的胡子就又规律地随着呼吸起伏起来。
六爻皆出。
卦象显示她这一路的终点在南面的高处,且卦宫与爻位皆呼应,呈现出强烈的"宿命复刻"的意象。
解不透。她的手指悬在铜钱上方,微微颤了颤,到底是将东西全都收回了包袱里。她的目光虚虚向南望,这时候像是才想起来桌上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水冰凉苦涩,她皱了皱眉,却没有放下碗,只就着碗沿慢慢地喝,等着去马市换马的叶安世和冥侯回来。
那碗茶喝到还剩三分之一时,哒哒的马蹄声和远处寺庙悠长的邦克声一同传来。攸宁站起身,腰上悬挂的竹箫碰着桌腿发出一声钝响。她从怀里摸出几文钱码在桌上,转身走进风里。
这条巷子实在逼仄,只容得下两人并肩,叶安世便牵着马等在不远处的街口。城内禁止纵马,攸宁接过缰绳与他并行在长街上。沿街商铺多在屋檐下悬挂红柳枝,树枝上又系铜铃,他们便一路踩着铃声横穿整座城。
等出了临羌城,枯燥乏味的行路才算得上真正开始。
从西北边境到位于江南水乡的雷家堡几乎要横跨整个北离,这也意味着接下来需要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赶路,才能赶得上替萧瑟和雷无桀解围。
叶安世伸了个懒腰,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叹了口气:"还是差了几年道行啊!若是能像老和尚那样日行千里就好了!"
"我也要南下。不知为何总觉得我的那位故人即将遭遇的劫难,和这次萧瑟他们的事情脱不开关系。"扑朔迷离的卦象让攸宁心事重重,连眉心都有了浅浅的皱痕,"所以至少在到达江南一带之前我们都同路。"
她收回一直流连在舆图上的视线,将那卷缣帛小心翼翼收回行囊中:"我算了算,这一路如果不断更换马匹的话,最快大约五六日便能抵达。"
说着翻身上了马。
这马许是刚被驯服没多久,又连着在厩里呆了些时日,察觉到几人起程的意图,顿时不安分地刨起了蹄子,被勒住缰绳轻叱才止住躁动。
叶安世没再多说,只答一句好,转身将褡裢往马匹两侧的鞍袋里装。
行路在即,攸宁心里却憋了许多话不知如何开口,看上去有些急躁。她垂眼看着还在整理马鞍的叶安世,终究迟疑着开口:"你其实并不打算帮助萧羽登上皇位吧?"
叶安世并不意外她会有此一问,上了马与她一同慢步。
"是。但我说希望他和阿娘都活着是真话。"他轻松一笑,俏皮地冲着她眨眨眼睛,"当然了,说觉得帮助一个人登上皇位很有趣也是真话。"
他举目远眺,似是要穿过层峦叠嶂直直望到引发一切争斗的漩涡中心。
"北离要乱了,我们躲不掉的。"他淡淡道,"既如此,那便借这个机会回来吧。当初他们护我一路,如今也该换我来护一护他们。"
"去雷家堡的路恐怕不会比当初去于阗国的路要好走。"攸宁又开始皱眉了,"你……要小心。"
话音未落,眉间落了一丝微凉。
身侧的人尽展手长脚长的优势,探身过来,用指腹轻轻揉散了她眉间紧拧的疙瘩。
"这眉头要是再这样皱上几日,可就要长在一块儿了。"他笑嘻嘻坐回马上,带着几分得色说道,"我亦已不是当初的我了。你放心,我命硬着呢。再不济,打不过我难道还跑不过么?"
这人当真是正经不过三句话,就又变回那副不着调的模样。
攸宁抬手触了触眉心,低头失笑:"也是。"
她沉默下来,却依旧捏着缰绳,任由身下的马慢慢踱着。
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叶安世有些无奈:"从刚刚碰了面开始就一路欲言又止,究竟什么话不能说与我听?"
没想到自己纠结得这样明显,攸宁愣了愣,终于是叹了口气问了出来:"待到事情结束去到天启,你当真……不想见她吗?"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叶安世脸上的笑意淡去些许,默了默还是坦言道:"想也不想。"
虽然他只说了四个字,攸宁却完完全全从中读懂了他的心。
想是因为她终究是他的母亲。虽然已经连样貌和姓名都快要记不清了,但幼时从她身上得到过的温暖和依恋依旧刻在骨血里。
不想是因为怨,埋怨她当年抛下这个家转头离开;不想也是因为怯,害怕见到一个全然不在意自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