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指尖是被大漠疾风浸透的冰凉,但盖在他的手背上的掌心是炽热的,如同寒夜升起的火源,源源不断传递来暖意。
"其实那天我看到了。"她的眼睛很亮,因为上面蒙了一层水雾,"我十二岁恢复视力的那一天,从你的身上看到了所有关于阿爹和阿娘的真相。"
叶安世的脑袋难得有了片刻空白,攸宁却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她紧紧攥着他的手,字字恳切:"当年的事……很复杂,没办法只用简单的对与错去下定论。所以答应我,我们一起去见一见阿娘好吗?"
见还是不见?
叶安世想了想,最终还是发现哪怕没有今日攸宁这番话,他也依旧会去见上阿娘一面的。他在廊玥福地里和萧羽那样说,无非是想让他断了拿亲情拿捏他的心思,只是或许其中还掺杂了一些赌气。
他敏锐地辨析出"很复杂"这三个字的言下之意,大抵就是身不由己。可"身不由己"这个词总带着些推脱逃避的色彩,令人不喜,尤其是对于被这种"身不由己"伤害到的人来说,尤为刺耳。
所以,她是在替阿娘开脱吗?是在带着知情者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教育他不要埋怨阿娘吗?
微妙的被背叛感、酸涩的期待、空落落的迷茫……太多太复杂的情绪之下,人往往会失去对身体和思维的控制权。叶安世只能木着脸尽力掩饰住语气里的嘲讽:"既然你什么都知道,直接全都告诉我不就好了?"
"不。"手上传来的力道愈发大了,甚至有些隐隐作痛,叶安世听见她说,"我只是个看客,你不应该从一个看客口中得到一个可能带有主观色彩的真相。"
她又重复了一遍:"等到了天启城,我们去找阿娘吧!去亲口问问她当年为什么走。"
叶安世抬起头与她对视。
很奇怪。分明她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分明她根本没在喊疼,叶安世却觉得她此刻正在忍耐着疼痛。
她在心疼他。
意识到这一点,他突然笑了,反握住她的手。
"好。"
他很爱笑,每天总是笑着的,每个笑也都是不同的,但却很少有这样浅淡的、恬静的笑容,温柔得如同江南四月的风。
“你怕我因为误会怨恨她,从此再也不见她?”他释然一叹,"但其实这些年比起怨,我更想当面问她一句为什么。"
这回轮到攸宁发愣了。
她光听他和萧羽说的那些话,还以为他是真的不愿去见易文君。但现在看来是她狭隘了。
她恍然喃喃道:“所以你其实是故意说给萧羽听的......”
声音渐渐低下去,她神情复杂地垂下头,苦笑着想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分开的那些时间到底化为了认知上的断层,他比起五年前要更加通透洒脱了。他看得清他自己的心,是她多余担心了。
“抱歉。”这种落差感让她有些怅然若失,“我总还觉得你是五年前十二岁的叶安世。”
“有什么区别吗?”
手腕被拉着往叶安世的方向提了提,她被力道引导着重新看向他。
没想到他会对这个问题刨根问底,刚还沉浸在低落情绪里的攸宁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干巴巴挤出几句话:“有啊…你…你更高了,更好看了,更厉害了,更……”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讷讷闭上了嘴。
叶安世忍俊不禁,又生怕笑出声惹她羞恼,好半天才压下笑意。
“可这些变化于你我之间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我高了、好看了、厉害了,就不是叶安世了?”
他将那些夸赞照单全收,理所应当得好似这些溢美之词落在他身上是风归林、云归山,本就该是他的注脚。
不是傲慢,不是刻意,而是与生俱来的从容笃定,仿佛他这个人只是站在那里便是圆满。
"有关系啊。"她定定地看着他,在他意外地挑眉望来时,下意识脱口而出,"叫我更加心悦你了。"
意识到刚刚到底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风早就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都吹的无影无踪。她没有勇气与叶安世灿若星辰的眼睛对视,耳根烧得厉害,整张脸瞬间红透,连头顶都像要冒起热气起来。
平生头一遭听她这样主动直白地袒露心迹,叶安世的笑意终究是从胸腔里跃了出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攸宁把绯红的一张脸一扭,竟然一抖缰绳落荒而逃了。
扬起的沙尘灌了一嘴。这下好了,不管是好听的情话还是调侃的诨话,全都混着沙子咽回了肚子里。
"咳咳咳……喂!"
叶安世连忙一夹马腹,一边咳得东倒西歪,一边手忙脚乱地跟了上去,这声十足幽怨的"喂"也不知有没有被前面心跳得比马蹄踏地都要快的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