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是每年头茬桃开采的时候,这时候的桃子口感脆爽,酸甜可口。攸宁正是踩着这个好时节来的青城山,因而赵玉真对那天印象颇深。
记得那是个日头正好的晌午,他支了张椅躺在连廊下,唇齿间还残留有桃子的清香。他咂巴咂巴嘴,有些昏昏欲睡了。
半梦半醒间,他的小弟子李凡松急匆匆从院外跑进来,同他说掌教真人喊他去客堂议事。
他掀了掀眼皮有些不情愿起来,心说前两天不是才去过客堂议事,怎么又来。却不想小徒弟神神秘秘靠过来小声递上来个八卦:"我听师兄们说,好像是因为师祖要收一位坤道为徒。"
青城山百年来还从未收过女弟子,今日掌教竟要开这先例
赵玉真心里那点不情愿登时飞了,瞌睡也不打了,兴冲冲站起身就朝着客堂去。
他来得早,其余监院执事都尚未到场。才刚踏进院门,就先听着一句:"真人的劫数近在眼前了。"
赵玉真脚下一顿,险些一脚踏空。
青城山掌教真人吕素真,那可是被称作地上神仙的人物,没想到今日竟被一个还没入门的小娃娃批了命。赵玉真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这声音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他迈过门槛,抻着脖子望去,率先看到一双异样的瞳仁。
瞳色有异必有缘由。除却外邦异族天生异瞳外,赵玉真也曾听说过这世上偶尔会有人天生紫瞳,但却从未见过有人生来便是金瞳。
话虽如此,但后天瞳孔泛金的情况也是有的,且往往是走火入魔的征兆。但这个结论放在眼前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身上显然不适用,因而这双眼睛便显得更加突兀。
那双眼睛缓缓眨动,浅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看起来没有焦距。如果不是真切感受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实质感,赵玉真怕是会以为这是位盲人。
小姑娘不说话,只静静盯着他,与其说在打量,更像是透过他在阅读着什么。半晌,她合上眼睛,轻轻吐了口气,这才笑着拱手:“忘忧禅师座下弟子攸宁见过道剑仙。”
古怪。这个小女孩从外貌到行为举止都透着一股古怪。
这是赵玉真对攸宁的第一印象。他十六岁成为青城山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师,望气术早已修至寻龙境,见人先见气再见形。可他纵观攸宁,却望不见她身上的气。
有形无气那是行尸才对,可这姑娘气血充盈分明是个活人。
赵玉真修道二十余载还是头一回遇见这等怪事。他冲着攸宁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接着又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对面的掌教真人吕素真。
吕素真神情平和,并没有因攸宁先前的妄言动怒。
忘忧的来信上略有提及他这位弟子的不同寻常之处,故而吕素真乍一听闻她的话心中更多的是好奇。他对待晚辈向来随和许多,捻着白须玩笑道:“那依小师傅看,此劫何解?”
没想到他竟这样平易近人,小姑娘脸红了红,但还是勉强维持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真人折煞晚辈了,晚辈担不起这一声师傅。”她摇头,眼神转向赵玉真,“道剑仙的命是天命,凡人算不得。”
她的目光又重新回到吕素真身上,认真说道:“真人虽功力深不可测却依旧是肉体凡胎,有一有二却绝不可再三,否则必遭天谴。”
吕素真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赵玉真见状便知攸宁说的是真话,心头一震,下意识开口:“师父……”
赵玉真当年被抱上山门时,吕素真便为他算过一卦。
此人身负青城山百年武运和天运,说是为道法而生的天纵奇才也不为过。只是这千好万好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他今生今世不得下山。若下山,则青城山衰,赵玉真死。
可人非圈养的牛羊,怎能当真终生困于一处山头?更何况还是一大好少年儿郎。因而十年前他再次起卦,企图寻找破局之法。这一琢磨,倒还真让他琢磨出点头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