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取青城山一缕真气注入赵玉真之身,便等同于从此将青城山的天道与他的天命绑在一起,那么下山与否也就不重要了。
这是偷天之术,道阻且长。但吕素真实在不忍眼见一手带大的弟子日日郁郁寡欢,最终还是决定试一试瞒天过海。
可这世间万物的一呼一吸无有不在天道之间,因缘际会早在天命中写得一清二楚,偷天终究只是一场凡人妄想。
那次失败后吕素真受了严重的内伤,甚至妨碍寿数。这是他窥探天命、企图偷天换日的代价,无药可医。而赵玉真自此之后便也不再提下山的事,像是歇了那点心思,只老实在这山上潜心悟道、指点弟子。
但他是吕素真带大的,他的心思吕素真岂能猜不透?他依旧牵挂着那个远在雪月城的女子,终有一天会选择离开青城山,哪怕要面对的是死亡。
如今一晃又是十年,这始终悬而未决的天命如同钝刀割肉,难以抑制地让他升起为赵玉真第三次卜卦的念头。只是念头还未来得及实施,便被眼前的小姑娘看破。
他对着赵玉真摇头,制止了他即将出口的话,然后从案几上取过一个竹筒推到攸宁面前。筒中隐隐有钱币碰撞的脆响传出,赵玉真顿时了悟。
他这是打算为攸宁算一算天命。
面对此等殊荣,攸宁却是摇头:“不必算,算不出的。”
她随意摇晃几下竹筒将三枚铜币撒向案桌。钱币落下弹跳数次,叮的一声竖了起来,骨碌碌滚过桌面发出细细的嗡鸣。三双眼睛齐齐锁定三枚画着弧越滚越慢的铜币,只见它们左右摇晃几下,最后微微一颤,竟就这样直挺挺立在桌上。
沉默在客堂里蔓延。
攸宁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只淡淡说道:“再摇一次也只会是一样的结果。我没有天命。”
若说看到忘忧来信中那单薄的文字阐述时,吕素真还只是觉得不可思议的话,如今亲眼见证了无法显现的卦象后,便只剩匪夷所思了。
天下当真有脱离天道之外不受天命桎梏之人。既然如此,如果由她来做的话,或许……
吕素真垂眸思忖着,眼中异彩连连。
自那天后,攸宁便跟随吕素真左右修习道法,深居简出。等到赵玉真再次同她有交集,已经是吕素真仙逝后了。
吕素真死得很突然。他在一个寻常的清晨走进乾坤殿,坐在三清祖师像前闭目观想,直到傍晚时分随侍道童觉出不对,这才发现他竟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羽化了。
青城山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溘然长逝,掌教的权柄被交到了赵玉真手中。在三百六十响丧钟声中,年轻的掌教心知肚明他的师父并非死于意外。他为他算了第三次命,于是应了那句“必遭天谴”。
丧礼结束后他见到了当初说出这句谶语的人。
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她抽条了不少,脸上已经不见当年的婴儿肥了,眉目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再过些年也该长到他和李寒衣初见时一般的年纪了。
相仿的年岁、相似的冷淡,难免勾起赵玉真的回忆。
那时她来问剑也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但可惜沉静和孤傲天差地别,眼前人也绝非故人,他只是短暂分神一瞬,便问起攸宁的来意。
“我来同道剑仙辞行。”她拱手施礼,“如今吕真人不在,我也不便再继续留在青城山了。”
青城山不收坤道,攸宁这两年是以客人的名义暂居于此。如今待客的东家仙逝,她便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临走前,她回头冲着赵玉真笑了笑,认认真真道:“后会有期。”
这句后会有期她说得笃定,但当时的赵玉真只当是道别的礼貌话。却没想到时隔三年,他离开青城山的第一天便应了她的话,与她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