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宁闲暇时曾读过一本名为《神仙传》的志怪小说。书中描述费长房遇壶公,体验“缩地脉,千里存在,目前宛然”的神通。后人多将这种瞬间跨越千山万水的术法叫做“缩地成寸”。
攸宁今日平生头一回见识到这书中仙术照进现实。只觉齐天尘不过闲闲迈出几步,自己眼前便是一花。等他再停下脚步时,举目四顾,周围竟已是一片盎然绿意。
此处位于山巅石崖,面前万丈深谷,背后山林层叠,一抬头滚滚乌云伸手可触。攸宁抬起头,鬓边几根碎发毫无预兆地飘起,如同受惊的触角,被风吹得左摇右晃,却依旧颤巍巍竖立着。
头顶,电光在云海里游走,每一次露出獠牙,都将她的影子短暂地烙印在脚下的岩石上。惨白,孤绝,无处可逃。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已经被那道即将破茧而出的天雷锁定了。似有只无形的手掌攥住了她的天灵盖,指节收紧,将惊悚一寸寸摁进她的颅骨。
这份恐惧太过于原始,以至于让她的身体背叛了意识,在理智下达指令前,膝盖已经开始发软,手脚冰凉沉重,挪不动半分。
“你胆子倒是大,竟敢妄动赵玉真的天命。就不怕被劈个魂飞魄散?”身旁传来齐天尘意味不明的低语,“那天雷可是专克你这一身诡术的利器。”
攸宁的手指早已抖若筛糠,用尽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怕。”
她勉强扬起一个难看的笑容,语气决绝:“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破境、证道!”
齐天尘一怔,而后爽朗一笑:“好一个证道!”
下一瞬,攸宁只觉背上被他一拍,身上压力骤松,整个人向前踉跄数步才堪堪停住。她直起身,周身散起一层淡淡金光,那点面对天敌般难以遏制的战栗霎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回头致谢,因为天穹上那墨色的云茧深处已经隐隐传来雷鸣的前奏。原地盘腿坐下,她取下一直束在腰间的青竹箫平放于膝上,单手掐诀,竟是在满天电闪雷鸣中闭眼入定了。
天际骤然亮如白昼,雷光尚未至,威压已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压得方圆百里草木齐齐伏倒。
紫色的雷蛇随即咆哮而来,攸宁周身那点金光顷刻碎裂,至阳至刚的天道之气瞬间灌入浑身经脉。她体内的真气甫一接触到这股力量,瞬间被蒸腾去大半。
这第一道雷通脉,被齐天尘留下的内力和她自己合力化解。
见她面上一阵红白交加,却依旧稳稳坐在原地岿然不动,齐天尘轻捻胡须,目露赞许。
“如此,她答应你师父来助你破劫的情,便算是还完了。接下来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他幽幽叹道。
赵玉真抬起头,那黑压压的旋涡中,第二道天雷已经蓄势待发。他皱起眉:“第二道淬体的天雷才是她真正的考验。”
攸宁是借由诡术秘法而诞生的产物,在武学上摸爬滚打多年,才发现自己体质特殊,唯有修习诡道才能提升至如今境界。可若还想再进一步,入那逍遥天境,却是不成了。
在她为迟迟无法突破天境而困扰时,廊玥福地里那场噩梦给了她些许线索。
——大道逍遥,天道证境。正因她所修之道未经天道的认可,故而才入不了逍遥天境。
想明白这点,她此番来落桑城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助赵玉真的渡劫,为得便是引雷证道。
天雷的余威还在经脉里游走,沿着每一根经络细细密密扎下。
待到那股肆虐的感觉终于褪去时,攸宁缓缓睁开眼呼出一口气,气息里带着焦灼的味道。
并没有给她太多缓冲的时间。第二道雷当头砸下时,她甚至连抹苦笑都没来得及扯出,那道比方才粗壮一倍有余的雷柱直接贯穿了她的身体。她的后背猛地绷成一张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倒流,她只觉自己是块丢进熔炉的铁,正在一点点融化,从边缘到轮廓,乃至意识都到了蒸发的边缘。
雷光在她的皮肤下扭动,她如同被曝晒于烈日之下的恶鬼,即将寸寸崩解,成为一滩血雾。
雷光中的人神智已在溃散边缘。赵玉真轻叹一声,腰间的桃花铮鸣,无需他多余动作,猛然出鞘就要朝着天上的劫云斩下。
“等。”齐天尘轻甩手中拂尘,拂尘丝如有生命般直奔长剑而去。桃花剑被那尘尾一挡,剑气犹如一头扎进水中,没了声息。
他说等自然有他的道理。赵玉真敛去内力,指尖微动牵引着桃木剑回鞘,眼睛却敏锐捕捉到攸宁身上的变化。
横放于她膝上的那根箫不知何时剥去了青色的外衣,箫身森白,隐约可见骨节连接的痕迹。源源不断有黑烟自那些骨节中渗出,顺着她的双腿蜿蜒而上,从四肢百骸的每一个毛孔中钻入她的身体,穿针引线缝补着她崩坏的身体。
随着攸宁周身异状的浮现,山林间的风中突地混入丝缕幽怨空灵的低泣。
“‘玉面过,百鬼哭。’初听这句话时,我只当是江湖人对她的夸大之词,如今却是信了。”赵玉真感慨道,背后隐有金狮虚影一闪而过,那缥缈的鬼泣声顿时退开一射之地。
身旁的齐天尘不曾搭话,他扭头看去,只见他花白的眉微皱着,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那根骨箫瞧。他不由轻声询问:“国师,可有不妥?”
齐天尘收回目光:“人有气数,器亦有。那根箫,至阴至邪。握在她手中,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骨箫已经不再散出黑烟,静卧着又重新变回一根普普通通的竹箫。赵玉真的目光在箫上停留片刻,摇头道:“器固然有气数,却并无好坏善恶之分,重要的是持器之人。”
“哦?”齐天尘笑呵呵捋一把胡须,问道,“那赵掌教认为,这箫握在她手中,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玉真再度摇头,并未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将目光投向了天空:“只有撑过最后一道雷,这个问题才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