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最后一道天雷问心，但这雷依旧是要结结实实挨在身上的。

石崖上，攸宁早已听不清两人的交谈。意识不断下沉，穿过某种粘稠的介质，直至耳畔传来遥远的水声，足底触到一片冰凉。

她低头，看见自己赤足站在水面上。水中开满曼珠沙华，花瓣细长如丝，见花不见叶，将一池清水染成血色。她往前走了一步，水波轻荡，花朵随之让路，露出水下倒映的场景。

那是个裹在赭色襁褓里的孩子，伸着藕节似的手臂，咿咿呀呀朝着天空抓挠。长大了些，她开始扶着墙蹒跚学步，跌倒了，瘪着嘴要哭，又被什么逗笑，两颗米粒大的乳牙分外喜人。再大些，闻着味儿踮起脚去够桌上的糖糕，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昂起，露出几分熟悉的眉眼。

那是......她自己，从牙牙学语到亭亭玉立的她。

她蹲下身，指尖触上冰凉的水面。这里是否是忘川河畔？她无从确认。四野空旷，除了花还是花，没有传说中的奈何桥也没有孟婆，她在这里似乎只为了观看脚下的走马灯。

憧憧人影终于演绎完她短暂的一生，水面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水波荡漾间，倒影解析重构，汇成一片熟悉的山崖。

有一人盘坐其上，衣袍被血浸透，分不清原本的颜色，发丝散乱垂在肩侧。苍白的脸上依旧是熟悉的五官，只是七窍淌血，摇摇欲坠。

这仍然是她，正在渡劫的她。

看着倒影中自己脸上蜿蜒而下的血迹，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颊。指尖干燥温热，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割裂感。

水镜中的天空之上，厚重的劫云缓缓裂开一道口子，最后一道紫光倾泻而下。身处水面上方的攸宁听不到任何声音，心却好似被雷惊着一般，猛地收缩，本能探手捞向水中，想要救一救强弩之末的自己。

下一瞬，脚下的水中影炸开了，如同跌落地面的琉璃瓦片，将水下那个她撕成无数碎片。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灭顶的痛楚贯穿胸膛，灵魂被人攥在手中狠狠拧了一把。她踉跄一步，脚尖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长痕，踩碎几朵曼珠沙华，殷红的汁液渗进水中，像水下的她碎裂后涌出的鲜血。

“很疼吧？”有只手轻轻覆上她的脸颊，抚过她因疼痛而变得汗涔涔的额头。

声音从耳后传来，贴着耳廓，温柔地不像话，每一个字都裹着甜腻腻的疼惜，像是害怕惊动受伤的她，轻轻巧巧落在她耳中。

“何必做到这种程度呢？”那只手没有移开，指腹缓缓摩挲过她的颧骨，似在为她擦拭脸上不存在的血痕，“明明一开始你就只想过点安稳日子，不是吗？”

她的睫毛颤了颤。

是了。很久之前她曾想过，等她再大一些不便住在寒山寺里了，就搬回那个草庐里。春看花秋看月，一辈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过去，也没什么不好。

那个声音轻轻笑了笑，好似能看穿她的念头，愈发像浸了蜜的酒。

“不要坚持了。”声音更低了些，带着近乎催眠的韵律萦绕在耳边，“就到这里吧。”

那只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拇指抚过她的下唇，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吐出的字句却在试图瓦解她骨血里绷着的那根弦。

她闭上眼睛。

水在她脚下静止，曼珠沙华也不再摇曳，整个世界屏住呼吸，等着一个答案。

然而她退了一步，躲开了那只手的触碰。

水花溅起，圈圈涟漪从落足处荡开，撞碎了那些血红的花。花瓣四散沉入水底，一汪清池倏地亮起，清辉流转，朵朵金莲自水中破影而出。

金蕊凝露，莲瓣舒展，一池赤艳尽化作清净琉璃。

攸宁将手轻轻搭在腕上，那里空无一物，却隐隐传来灼热感。

“我现在也依旧想过安稳的日子，只可惜江湖恩怨难了啊。不过我倒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她轻轻一笑，睁开眼，眼底却是冷然锐意，“只有变强才能得到我想要的。”

声音的主人终于露出真面目，蒙着淡淡雾气的脸上面目不断变幻，无数呓语在耳边乍响。

“阿娘不愿你染指那些江湖恩怨，只希望你能平安顺遂一生，有个好归宿......”

“为师告诫你莫看莫听莫言莫做，戒嗔戒痴戒贪戒欲，你可有记在心中？”

“阿宁，与我一同回寒山寺可好？”

.......

莲池寂寂，风过无声，水动无痕。莲影轻摇，梵音低吟，万般纷扰皆化作风轻云淡。

她的心早就在抵达这里前的一路上定下了，如今这眼前耳畔的种种虚妄幻象便显得尤为拙劣无力。若连这样虚假的象都无法堪破，又怎对得起那些一路上帮助自己的人呢？

她轻叹：“我意已决，散去吧。”

面前的人影应声而散，水中碎裂的倒影重新凝聚，方才还能承托住她身体的水面忽地撤了力道。她脚下一空，坠入一池金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