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桑城。
湘南茶楼。
好好的青天大白日,茶楼却摘了幌儿挂上歇息牌。冷清清的大堂里,店小二正愁眉苦脸拾掇着满地碎瓷。
幸得那几位瞧着就身手不凡的侠客,在离开前留下了银两赔付店内损坏的物件,否则他接下来几个月的工钱怕是全要搭进去。
只是掌柜的一顿臭骂,恐怕还是逃不了。他直起身捶捶酸疼的腰,目光自然而然落在窗外阴沉沉的天上。
“这天变得可真古怪。”他自言自语,脑子里却忍不住联想到刚刚那些个江湖客。许是话本子听得多了,他总觉着天上的异状和他们脱不开干系。
门派对决呼风唤雨?还是引雷渡劫飞升成仙?总之他们茶楼请的说书先生就老爱讲这些,说得神乎其神。
不过这些都与他们这样的升斗小民无关。他甩了甩头,又重新弯腰拾起抹布,低头擦拭着桌案上沾染的茶渍,试图将那些荒诞不经的念想压下。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那暗沉晦涩的天际再次传来沉闷的雷鸣。他还是没忍住,抻起脖子望向那团墨黑色的旋涡。
他的目力有限,自然无法穿过几十里的山水花木,看见劫云底下盘腿端坐的女子是何情状,但就站在女子十几丈外的齐天尘三人却瞧得一清二楚。
李寒衣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被赵玉真搀着,细细打量不远处的攸宁。
她未曾学过什么望气之术,也看得出攸宁此刻已经是再衰三竭。这最后一道雷劈下来,恐怕即便是渡过了问心劫,身体也会因承受不住天雷之力而崩溃。
帮还是不帮?这个问题在几人心底盘桓。
帮则前功尽弃,不帮则九死一生。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齐天尘。
齐天尘神情平静一如既往,依旧是那一个字:“等。”
等?等到何时?
等到紫芒撕裂长空,等到灼目的雷光吞没石崖上的身影,等到李寒衣的手指不自觉搭上铁马冰河。
一朵金莲终于绽开。金辉淡淡,素心皎皎,将人牢牢护在莲台之中。
雷光泯灭,天上的劫云与众人紧绷的背脊一同散开。齐天尘捻须而笑:“后生可畏啊......”
这一声不知是在赞叹眼前人,还是某个未雨绸缪的局外人,亦或是两者皆有之。
随着长空放晴,山风吹走凝固的空气,也吹散了那朵金莲。莲瓣打着旋儿融入昏迷不醒的人体内,只余星点金光缓缓消散。
李寒衣上前扶起攸宁。
她是司空长风的同门师姐,耳濡目染也粗懂些医理,给人把个平安脉自不在话下。三指探脉,静取五十动,她才松开她的腕,抬头轻摇,示意怀中人并无大碍。
齐天尘的目光略过面前三位伤病号,投向更远处的落雷山。
“没有收到李城主的死讯,暗河的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他轻叹道,“两位可想好去处?”
“自然是雪月城。”李寒衣不假思索道,她望着赵玉真,那双清冷的眸化作一池春水,“我曾有过一些期望,期望终有一日能和你一同站在雪月城下,一道领略风花雪月之美。”
阴差阳错,叫人平白苦等十六年青春芳华。可于两人来说,此刻终得相见、此生终得相守,那这十余年的等待便只是弹指一挥间,不值一提。
眼前人不肖凡间客,更似天上仙,惊鸿之姿与十六年前几乎别无二致。也许他当年初见李寒衣时,那句脱口而出的“小仙女”便是误打误撞道出了真相。
“现在也不算太晚。”赵玉真轻声道,目光中尽显缱绻柔情。
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场景不论看多久都叫人心情舒畅,更何况是这样一对情路坎坷的璧人。
但奈何形势逼人,齐天尘不得不轻咳两声提醒道:“既已决定好,便快些上路吧。天雷的动静不小,此地恐成活靶子,不宜久留。”
两人闻言面色皆是一肃。李寒衣弯腰将攸宁背在背上,与赵玉真一同冲着齐天尘拱手拜别。
齐天尘摆摆手:“去吧去吧!一路小心!贫道不宜离开天启太久,便不送你们了!”
转身离开之际,赵玉真复又停下脚步,回头说道:“关于国师先前问的那个问题,我想现在我可以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