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盛赞雪月城之景,更有“下关风,上关花,下关风吹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洱海月照苍山雪”的说法。在这号称天下武林第一城之中,却能看尽风花雪月,如此风流别致之地,也不怨人人都心驰神往。
无心停在那处城门之下,恰逢一阵暖风迎面而来,抚得人筋骨松软,好似要被托到云上去。他长长伸了个懒腰,只觉这雪月城还未踏入,就被这一阵风吹得心思慢了,人也懒了。
“天气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他抬头看了眼城门上的“下关”二字,悠然自得踱进这座城。
石板路被千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午后的阳光斜斜倾倒其上竟透出些莹润的玉质光泽。街边的水渠里淌着自苍山而来的雪水,清浅见底。水流潺潺间,丝缕凉意与空气中烤乳扇和鲜花饼的焦香缠绕,愈发衬得甜而不腻。
渠边种着垂柳和缅桂花,妇人蹲在树荫下洗衣洗菜,孩子赤脚踩水,惊得小鱼四散。无心甚少在他处见过这样繁茂的缅桂花。一点清幽兰香,一点桂花甜香,再加一点薄荷清凉,糅成这满街缅桂花香。
只是这样一长街的缅桂花却也不能一枝独秀,无心向前走着,便有各味花香分了层次钻来。他只微微偏过头,一丛艳艳三角梅就在街角冲他招手。再抬一抬眼,一树山茶探出矮墙轻轻摇曳。
雪月城爱花,住在其间的人们自然也爱俏。沿街多有卖花女郎挎着竹篮吆喝,还有心灵手巧的编出花环来。往头上一戴,不仅篮中花叶鲜嫩欲滴,人更比花娇。
无心穿行在街上,一身毓绣白袍分外引人瞩目。有位卖花女郎被这张秀美的脸庞晃了心神,不自觉靠近,递来一簇稠丽娇花。
雪月城多有男子簪花的习俗。美貌郎君鬓簪一枝春色,清新俊朗,赏心悦目。因而她挑来了篮中最艳的花。只是才将花递到小郎君面前,便发现这人竟是个寸草不生的光头。
她连忙收回手,连连道歉,却见那和尚笑着道了声无妨,下一瞬手中花竟已到了对方手中。她下意识攥了攥手掌,顿觉掌心多了一物,低下头,只瞧见一枚铜板。
卖花女郎讶然抬头,那年轻僧人却已转身离去。她把钱收进怀中,心想或许今天的登天阁又要热闹了。
下关是凡城,亦是小城。尽管无心已经放慢脚步,从城门口到城尽头也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方才还远远掩在云雾中的登天阁此刻静静伫立眼前,俯瞰着远道而来的客人,如同一根尺,寸寸丈量来客是否有资格踏入它身后那座真正的天下第一城。
登天阁十六层,每一层的飞檐翘角下都挂着一盏硕大的灯笼。据说闯阁者每上一层楼,相应楼层外的灯笼便会亮起。想来当初雷无桀一人一剑直上十六层,引亮这满楼灯火时,应当是极威风的。
无心这样想着,仰头去望那阁顶,难免也起了让这十六盏灯一同燃起的好胜心。只是他才刚走到阁底,尚未来得及和那坐在台阶上优哉游哉啃着包子的年轻人说上一句话,头顶就传来一个懒洋洋却毫不客气的声音。
“和尚,手痒了?”一杆长枪不知何时插在了塔顶,司空长风正抱胸倚在枪身上,一头长发迎风飘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午睡刚醒。
“司空枪仙,许久不见了。”无心微微颔首,随即双手合十,“枪仙这话可折煞小僧了。怕是我前脚刚踏进这登天阁,后脚整个中原武林就要传‘天外天少宗主挑衅雪月城’了。小僧不过路过赏景,可不敢平白惹这满城风雨。”
司空长风哼笑一声,长枪入手,淡淡道:“哦?你违背我们的约定,却站在这里和我说你无意挑衅?”
他自上睨着底下的人,压迫感十足,无心却依旧嘴角噙笑,不卑不亢:“不敢。当时枪仙只让我回天外天,我也的确回了,何来违约一说?”
司空长风笑道:“你这和尚嘴上功夫倒是一如既往的厉害,只是不知手上功夫是否也这样厉害了?”
说罢,他纵身跃下,枪尖寒芒吞吐直指无心,整个人如同扑击猎物的鹰隼。这一枪携下坠之势挑来,雷霆万钧、势不可挡。
无心脚下连点,身形急退,快如鬼魅。枪尖自他面前坠下,直直砸落在他刚刚站定之处。只听“轰”的一声,石板碎裂,碎石迸溅,地面被砸出一个尺许深坑,裂纹如蛛网蔓延。
司空长风借反震之力,单手握枪,凌空翻转一周轻巧落地。甫一站稳,枪杆便横扫而出,破风声尖锐刺耳,扫向无心腰际。
这一扫又快又沉,力道刚猛,寻常人被扫中必然骨断筋折。
无心却不慌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