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她似是累了，甚至不曾将那根簪子插回发间，只任由发丝零落，无精打采耷拉在眉眼边。

“多谢母妃。”萧羽小心翼翼收起玉瓶，起身行礼。

宣妃没有再看他，撑着额头微微阖上了眼。方才席间她喝了些酒，现下有些醉意迷离了。

“我乏了。”她的声音低下去，用倦意下了逐客令，“你回去吧。”

目的达到，萧羽本也有意告辞，闻言再行一礼，转身离开。

只是在即将踏出正殿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回头看了她一眼。

灯火葳蕤，宣妃伏案撑额的姿势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母妃刚回宫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也像现在这样，苦闷无言地坐在桌前。但那时候他却很高兴，因为他终于不是没有母妃的人了，他的母妃最终还是选择了他。

现在想来那时候还真是天真啊。他回过头一步步走出正殿，脚步沉稳，脊背挺直。身后的殿门缓缓合拢，将他们二人分隔在了两个世界里。

木质门扇彻底扣合的瞬间，萧羽忽地笑了一下，笑得并不比哭要好看。

夜已深，景态院各处都已掌灯，昏黄的烛光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萧羽沿着回廊往外走，与迎面而来的宫婢们错身而过，脸上早已恢复了一贯的笑容。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在萧羽走出景态宫正门的刹那，一个身影从高高的飞檐上无声无息落下，宛若一片错投的月光。

这场戏无心听了将近一个时辰，盘在屋顶上坐得腰酸背痛。他重新跃至配殿屋顶做那梁上君子，仰躺下大大伸了个懒腰，百无聊赖地等着进殿侍奉的宫婢离开。

只这刚躺下，就听见了配殿下房里几个宫婢的窃窃私语。

“七殿下怎的又带了酒水来？娘娘近来体虚易疲如何能饮酒？”

“小妮子你可少说两句吧！娘娘爱喝，太医来瞧过也说无碍，你倒编排起七殿下的孝心来。这话若传到七殿下耳中，仔细你的皮！”

“话虽如此...可这么些年来，娘娘一直身体康健，不曾有过半点病痛，直到前段时间七殿下拿了那劳什子酒来，娘娘才......“

“住口！你失心疯了不成？你不要命了我还要呢！还不快将食盒送回尚食局去！”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后，配殿中重归安静。无心坐起身，眉心微微蹙起。

宣妃在成为宣妃之前，曾是影宗传人，也是孤剑仙洛青阳的师妹。虽然困于后宫中久不出手，但想来实力并不会差。而她如今更是身居高位的宠妃，这世上能威胁她安危的人可以是说是寥寥无几。可若伤害她的，是她毫不设防的至亲之人呢？

思及此，他翻身而起在屋顶一路疾行，比回廊下提着食盒的宫婢更早来到侧门。

夜里看守侧门的当值太监不过两人，宫婢将食盒交予其中一位，低声嘱咐几句后转身回了內殿。

归还食盒不过寻常差事，小太监一路懒散走着，并未发现身后多了条尾巴。他拐过一个昏暗的甬道，眼看尚食局就在前头不远了，却忽觉脚下一绊，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便后脑一痛失去知觉。

小太监缓缓软倒。无心自墙头跃下，一手拉人一手托住食盒，飞快隐匿进黑暗中，全程竟未发出半点响动。待巡逻的禁军回头重新看来时，巷道上干干净净，岁月静好。

无心寻了个僻静角落打开食盒。里面的碗碟杯盏码放整齐，两只酒杯上还残留着些许酒渍。他捻起一只，凑近轻嗅，瞳孔骤然缩紧。

一股极淡的腥味，混在残酒的醇香里几乎难以分辨，若不是他和药人冥侯相处了许久，恐怕也会忽略掉这零星的异常。

这些酒水中的蛊毒用量极少，靠得便是日积月累。按照宫婢的说法来看，如今这药人之毒应当已在宣妃体内生了根，绝非寻常医者可以发现并治愈。

他对蛊毒之术不过一知半解，不懂为何都是身中药人之毒，冥侯完全失去神志成为傀儡，宣妃表面上却看起来并无大碍，自然也就不懂宣妃身上的蛊该怎么解。

无心托住酒杯的手稳如磐石，指节却微微泛白。他将酒杯放回食盒，合上盖子，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气息在夜风中凝成一道白雾，转瞬散尽间，他想了许多，关于萧羽的目的、关于药人之术的源头、关于那位神秘的送信人......

解铃终究还须系铃人。他睁开眼，没有再看地上的食盒，也没有再回头看身后的景态宫，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他该去赤王府赴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