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皇宫掖庭之中,换上一身太监装扮的无心也在想着关于母亲的事。
景态宫外殿朱阑曲饶,海棠压檐,满庭皆是御炉香霭。只可惜路过的人无心赏景,踩着一树繁花翻身上了主殿的飞檐。
说来他可来得真不是时候,竟与来寻宣妃一道用膳的萧羽撞了个正着。原本安静的内宫因着多了个人热闹几分,酒菜香气混着时有时无的交谈声攀上房梁,从琉璃瓦的缝隙里递到屋顶。
无心一撩外袍光明正大坐下来听墙角。
本以为会是母慈子孝的感人戏码,但餐桌上的宣妃却格外的沉默。而萧羽似乎早就习惯了母亲的少言寡语,只自顾自说些宫外趣事,挑着好吃新鲜的菜式劝她多用些。
无心曲肘搭在膝上仰头望月,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在认真听着下头的谈话,又似乎只是在走神。他本也不该独自出现在这皇宫之中,如果没有那封突如其来的信,他现在或许还在那雪月城中与司空长风把酒言欢。
他又重新拿出那张字条。
最寻常不过的信纸,陌生的字迹,没有落款,一切无迹可寻。除了......那只送信的鸟儿。
他在雪月城住了月余。彼时萧瑟等人东渡未归,李寒衣和赵玉真也在闭门养伤,一时间整个城主府几乎只剩了司空长风一个孤家寡人。空巢老人心里不是个滋味儿,琢磨一番倒是看暂住雪月城的无心顺眼了几分,于是提着酒来找他喝了几回。
他向来酒量好,酒品更好。都是爱酒之人,司空长风虽不说,看他的眼神却多些欣赏,一来二去在武艺上也愿意指点一二。那日正聊得尽兴,院外忽而飞来一只小雀儿,不偏不倚就停在他肩头。他从雀儿身上拿下信筒,尚未来得及取信,肩上便传来一声哀鸣。
小雀儿直直摔在地上,在对面司空长风惊疑不定的注视下,霎时被身体里钻出的蛊虫啃噬成了一堆白骨。
他这才打开信筒里那张字条。上面只有八个大字。
——宣妃有难,速来天启。
这是个明晃晃的陷阱,有人想用这则难辨真假的消息引他踏入天启。
可那又如何?他还是来了,甚至一路上甩掉了数不清的追踪,即便是钦天监里的那位半仙也奈何不了他。
只是......他总觉得背后之人真正想在天启这个大瓮中捉到的,并不是他。
这样想着,他的手指轻抚过字条,叹了一声。
真也好,假也罢。不论送信之人意欲何为,他既已应邀而来,自当降妖伏魔。
他屈指一弹,指间那张字条顷刻便化作齑粉随风散去。
随着无心飘荡的思绪收拢,屋内母子的晚膳也接近了尾声。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温吞,直到宫婢们鱼贯而入撤走膳食,换上清茶,萧羽才微微坐直了身子。
“母妃。”他的声音比方才轻柔了些。
宣妃抬眼看他。
萧羽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瓶底轻触桌面在房间里荡起一声轻灵的脆响。
“儿臣几日后欲往钦天监为母妃祈福,祈母妃身体康健、岁岁长安。监正大人说,祈福所用的灵符需以受福之人的鲜血为引方能灵验。”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目光落在宣妃的脸上,恳切而期盼。
宣妃并未立刻回答他给或不给。她定定看着萧羽,一张宜嗔宜喜春风面在一室烛火下更显姿容绝艳,仿佛仍旧是二八佳人。只那双眼睛里透出岁月沉淀的深邃来,似能看穿一切伪装与谎言。
萧羽被这样的目光看得通身不自在,笑容的弧度微不可察僵了僵,却还是稳稳坐着,没有撇开视线。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萧羽几乎以为她下一刻就要说“不”了。然而宣妃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个几乎没有弧度的笑,只是眼尾的细纹微微一动。溢出的笑音也更像是一声叹息,带着些许悲苦和疲惫。
“好。”她说。
她拔下头上仅有的那根金簪,似乎只是在指尖随意把玩一番,便有一滴血飞溅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无误地落进桌上玉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