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骏乔在除夕夜这天做了噩梦。
且还是个反复的噩梦,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梦中的他在不同的场景中行走,大概是被人跟了踪,就感觉一道凉阴阴的视线黏在背上,无论如何也甩脱不掉,仿佛一个烧在背上的大洞,几乎看得他透心凉。
最后他索性跑起来,跑得异常狼狈,头上顶着大太阳,他跑掉了外套,跑掉了鞋,最后跑得光溜溜只剩一条遮羞裤衩。回过神时,那视线早就消失了,然而他却也变得身无分文,一无所有。
贫穷对于魏骏乔这种娇生惯养的少爷来说,永远比鬼神来得可怕,且这恐惧在梦中被无端放大了百倍,击得他一颗脆弱心脏摇撼不已,几乎要崩溃了。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会那么难过,可的确是在梦中骇得泪流不止,哭湿了枕头后惊醒过来,他对着灰白的天花板,在梦境与现实的临界点茫然至极。
之后将两条腿深深蜷起侧卧了,魏骏乔一翻身子,糊里糊涂的又睡了过去。房内拉着厚厚窗帘,遮盖了窗外的明媚天光,魏骏乔受了一夜惊吓,此刻疲惫万分地再度闭上眼睛,居然很安然的打了几个小呼噜。
他这厢睡得香甜,方皎月和魏骏河却是早早起了床。
着意梳洗打扮了,两人掐算着沈将军那边的开席时间,先是给所有下人发了红包,后又不慌不忙地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和若干锅贴。待到饱足,夫妇俩一并走向衣帽架,却是十分意外地,撞见了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雪梅。
雪梅很小声地向两人问了好,方皎月见她脸色泛白,本意是想让她去餐厅吃顿热饭,却见对方扯着袖子站在那里,黑眼珠一昧地只瞧着魏骏河,仿佛是欲言又止。
魏骏河素来不喜别人拖泥带水,此刻见状便道:“看我干什么,有话就说!”
雪梅这才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方才在楼里撞见二爷,瞧着脸色不大好,好像是病了呢。”
方皎月眉头一蹙,听罢这话就想上楼去瞧瞧情况。奈何魏骏河一挥手,不甚在意的说道:“别管他,肯定是和方老五那小崽子闹了一夜,闷头睡上一觉就好了。”
方皎月心里一琢磨,倒也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她心知自家五弟是个难缠的,又意外和小叔聊得来,或许当真熬了一宿也说不定。稍稍放宽了心些,她一面拜托雪梅稍稍关照下魏骏乔,一面对丈夫道:“要是沈将军那边没什么事,咱们就早点回来吧。”
魏骏河虽然素来不大待见自己这位小弟,但那毕竟是自己的家人,方皎月关怀他的家人,当然是值得高兴的。将一只手搭上太太后脑勺,他笑道:“你这个嫂子当的,倒是比亲娘还强了。”
方皎月刚要接口,雪梅却是忽然点点头,温声附和道:“大爷说得是,家里这么多人,我看二爷也就跟太太最亲近。”
方皎月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也是笑了:“可不是?虽说小叔是那么大的个子,但心思却还像个孩子似的,爱撒娇。没办法,谁叫我是他的嫂子,自是要多上点心的。”说着她抬了头,很是俏皮地溜了魏骏河一眼:“要光靠你这么骂一顿打一顿的,小叔早就闹得离家出走了,还能乖乖地在家过年?”
雪梅被她说得一时怔住,仔仔细细地观察了方皎月的表情,她很失望地没发现任何纰漏。而魏骏河更是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一手搂住方皎月的肩膀,他心情畅快地嗤之以鼻着:“那都是装样子给你看呢,他心里那些个花花肠子,哼,少不了。”
方皎月心里微微一惊,没想魏骏河平日里对魏骏乔不大过问,却是对这位小弟的性情摸得门清。但话说回来,他只是笼统地知道对方肚中存着坏水,却知道得有限,估计是觉得小弟闯祸闯破天去,也不会去动大烟。
想到这里,方皎月无声叹了口气,心想魏骏乔戒烟可是要趁早了。
夫妇俩本来将时间盘算得充裕,如今被雪梅打了岔,立刻就变得紧迫起来。好在司机一早就发动好了汽车,待两位主子相继钻进来了,便一脚踩上油门,马力十足地朝沈将军的公馆驰骋而去。
沈佩宁,沈将军,因为公务,一年中有大半光阴都待在北平,然而自他内心来看,似乎是更喜欢天津,不论是逢年过节还是摆酒设宴,都会将席子开在天津的豪华公馆中。他心知自己人脉宽广,自家宅院定会在大年初一这日被踏破门槛,故而早早遣人备下了一方厚厚绒毯,从庭院一直铺进客厅,专是为了迎接众人的鞋底子。
而众人果然是不负期望,从老人家吃罢早饭后,便陆陆续续夹着吉祥话进了门,许多驻扎在城市四周的大小军官们,也统一服色,拱着手前往沈宅拜年。
此刻,魏骏河坐在车中闭目皱眉,一想到稍后要向沈老将军溜须拍马,心里便不大痛快。事实上平心而论,魏骏河这些年恃宠而骄,在沈将军面前基本是本色出演,和其他那些臊眉耷眼的同僚相比,已是大大的体面了。然而他那自尊心随同官衔一样水涨船高,几句恭维话也变得金贵至极,贴着牙齿不愿随便去说。
更何况沈将军这一年脾气越发有古怪的趋势,他自己先为老不尊,也怨不得旁人对他腹诽。魏骏河悠然的在心中将老东西骂了一番,待到汽车在沈公馆门前停稳了,他探出长腿,挂着春风一般的微笑同太太相携踏上地毯,精神饱满地走进了沈宅大厅。
沈将军叼着雪茄,仰面靠在太师椅上,一边半笑不笑地听着下属们的恭维,一边盯着西洋钟的时针。
他算着时间,也清点着来拜年的人数,众人察言观色,见沈将军在听过一圈恭维话后,越发兴致缺缺,就知道老人家要等的人还没到场。
好在大厅的水晶帘很快被一只大手分开,魏骏河未语人先笑,一手拎着若干红色纸盒及洋酒,另一边手臂微曲,上面搭着魏太太的白嫩小手,夫妻俩如同金童玉女般,笑微微地朝众人走来。
众军官忍不住心里酸溜溜——魏骏河人长得精神,仕途又顺遂,还娶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太太,真是他娘的羡煞人也!
“将军!”魏骏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沈将军身前站定,弯腰拱手,“属下带贱内来给您老人家拜年啦,祝将军新的一年旗开得胜,威震八方!”
方皎月忍不住在心里低笑,若非亲耳听见,她还真不信自己丈夫能发出如此谄媚的声音。
当然了,做表面功夫她也同样手到擒来,不遑多让地微微倾身:“将军,皎月也给您拜年了,祝您福气如长江水,滔滔不绝,威望像钟山松,年年高升。” 说完,她又从手袋中取出一个裹着墨绿丝绒的长方小匣,并魏骏河手里的烟酒礼物一并奉上。
“这是给您和沈夫人的一点心意,请您笑纳。”
沈将军,终于从太师椅中坐直了身体,大笑着抽中雪茄:“好,好,好!魏太太快快请起,来人,给魏太太看座!”
一个“谢”字在方皎月舌尖顿了顿,又咽了回去。她听出不对劲——老人家只让她坐,却没搭理魏骏河,再抬头一瞧,沈将军此时叼着雪茄,隔着一片云雾缭绕,那视线牢牢锁在魏骏河脸上,是个审视的表情,哪里还有半分笑意。
她心下一惊,眼风向魏骏河飞快地递过去。却见丈夫脸上纹丝不动,只对她极轻微地抬了抬下巴颏。
——让你坐就坐。
“谢将军。”方皎月不笑强笑,落座时趁机扫向四周,就见各位师长莫名有之,幸灾乐祸有之,也有如杜宪杜师长一般收不住脸色,想上来救场的。
“将军,”杜师长打着哈哈上前,声音里带着小心,“您看,骏河他还站着呢,是不是——”
沈佩宁仿佛这才看见魏骏河一般,长长“哦”了一声,雪茄隔空朝下人一点:“都聋了?没听到杜师长发话了,还不给魏师长看座?”
方皎月彻底白了脸,大过年的,沈将军竟连表面的和平也不肯维持,杜宪一听,更是吓得腿软:“哎哟我的将军,您这是折煞我哇,我哪儿敢做您家的主?”
“不敢?”沈将军冷笑一声,截断他的话头,“我看你们一个个胆子都肥得很!”
沈将军不分日子,说动怒就动怒,这回连幸灾乐祸的几位长官也不敢言语了,生怕惹火上身。方皎月绞着指头,她素日只见过沈将军和颜悦色的模样,此时才发现对方不笑的时候,眉眼间竟有一股凶气——她想起魏骏河以前跟她说过的话,说将军当年突围,连砍几十人不倒,最后刀都卷刃了,他也仅仅只受了点皮肉伤。
那真不光是凶,凶中还带了煞。
大脑飞速运转,她一时怎么想不通魏骏河到底是哪里得罪了沈将军,而魏骏河站在那里,也在一桩桩一件件地回想。
他向来都是沈将军面前的红人,当年为了立功还救过老人家的命,说是沈家嫡系军队都不为过,怎么会——
他忽然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难不成,是上海那回,私底下见了傅将军的事漏了风声?
沈将军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见魏骏河脸色微变,大概是想明白了,于是大掌一挥,“都出去。”
众人求之不得,如蒙大赦地作鸟兽散,方皎月本着要死一起死的原则,正要趁机走回魏骏河身边,却见侧厅的丝绒帘子一动,一位穿着深紫色旗袍,肩披雪白狐裘的中年女人,悄没声息地走了出来,轻轻挽住了她的胳膊。
“魏太太,爷们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解决,我这边新得了好茶,一起来品品啊?”
方皎月目光在那身行头上一绕,紫是上好的天鹅绒紫,那狐裘一根杂毛也无,她心里忽然有了数,决定先放弃魏骏河,对着这位女人使一使劲。
“沈夫人,”万分热情地握住女人的手,她甜甜一笑,“久仰大名。”
女人笑着挑起眉头:“哦?我与魏太太从未见过,你又怎知我是沈夫人?”
方皎月向来最会讨好长辈,笑容更加甜美了:“虽未见过,但像您这般气质,除了沈夫人,哪会还有别人呢,也只有您这样的美人,才能把沈将军拿捏的死死的。”
沈夫人本没把这个小丫头放在眼里,只想速速将方皎月拉走,好让沈将军好好敲打一番魏骏河,此刻重新打量了对方,就见这位传闻中水性杨花的魏太太朝自己眨巴着长睫,笑容虽然奉承,却没有一丝谄媚。
上一秒还担心得小脸发灰呢,竟然翻脸如翻书一般,是个机灵的,而且胆子不小,敢像个小侄女儿般亲亲密密地挽住自己的胳膊,言语间,还有点撒娇的意思了。
沈夫人最讨厌木头美人,像方皎月这样会来事的年轻女孩子,还生的如此顺眼,简直是长在了她的心坎上。
没想到,一身匪气的魏骏河,居然能娶到这样一位好太太。
魏骏河余光见太太猴一样扒在沈夫人身上,只觉大开眼界,还想再看,一张雪白信纸和沈将军的唾沫星已经双双砸到了脸上。
“还看?!她在我这儿还能被活吞了不成?先看看你自己给我惹的祸!”
魏骏河强忍着没翻脸,他都快三十了,手下上万兵,居然还要被沈将军训孩子一样骂。然而心里这样想,面上却不动声色,弯腰捡起信纸,他已经猜到这事八成跟傅将军有关——无非是有人告密,反正看不惯他的人多了去了,然而看了不到半页纸,他却是彻底震惊了。
千算万算,却没想到害他的竟然是傅连英这老小子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