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问这个啊。”
钟云宴大咧咧抬起腿,示意他看:
“我姐特意打听来的法子,说是走路时把腿绑上省力,另外,鞋底塞了柔软棉布,走路时注意前脚掌先着地……”
梁司笙来问之前,并没有十足把握。
钟锦和一家是个什么德性,整个京城就没几个不知道的。
就算钟昭意应下拿零碎杂物换香喷喷的肉饼,也不会有人觉得她家洗心革面,与人为善,只会以为当真跌落绝境,没了办法。
梁司笙提前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也想好拿银子换得法子。
只要家人无虞,区区银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谁知他刚一问话,钟云宴便答了。
既没做隐瞒,也没提要求。
梁司笙克制住扭过头、不看脚的念头,仔细观察几眼,只见钟云宴脚腕到小腿肚都被一条细长棉布紧紧绑好。
能不能省力,他看不出来,但脚腕处绑上棉布的好处显而易见——不会被紧扣在脚腕上的铁锁链磨破一层皮。
梁司笙正沉吟该如何报答钟云宴的坦诚,钟云宴还当他不信呢,冲坐在一块儿喝三豆汤的差役抬抬下巴:
“你瞧,那些个差役常年奔波在路上,对这种事最是有经验,他们个个绑了腿,不正说明我姐说的没错?”
梁司笙顺着他的话抬起眼。
先前他沉浸在身份巨大落差中,不至于怨恨差役,但对这些押送看守他们的人,难免心生意见与不满,不愿多看一眼。
现下细细一观察,差役们还真绑了腿。
只是不像钟云宴绑到小腿肚的高度,仅仅刚过脚踝寸许。
钟云宴看他盯着差役出了神,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心底暗爽不已。
还是个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呢,都没他姐懂得多!
“看到了吧?你要谢呢,记得去谢我姐,多亏我姐观察得当又细心,不然不给差役塞上三五两银子,你们一家还得继续受苦受累。”
梁司笙颔首道谢,小步跨回家人身边,正要试试钟云宴给出的法子。
休息时间短,绑腿是来不及了,垫块软布在鞋底,倒是费不了多少功夫。
梁司笙单膝跪在地上,牙齿和双手齐上场,费力撕扯包袱里准备的棉布,就被人叫住。
他透过散落的头发扫了一眼,说话的人,是钟家二房的长子,钟明程。
和他曾为国子监的同窗,还算有点交情。
钟明程望向钟云宴的眼神鄙夷又轻蔑:
“梁兄,你别听钟云宴胡扯,他个纨绔懂什么?至于钟昭意,略读过几年书的女子,眼界狭窄,见识浅薄,又有何用?
你与其听他们的,不如拿银子去找差役,问问差役有没有什么可用的法子。”
钟云宴一听,顿时乐了,脖子带动木枷去看钟家人:
“呦,明程堂哥还挺阔气,看来手头藏了不少银子,怎么不拿出来贿赂贿赂差役,让大家伙少受点苦?”
这话一出,钟明程察觉到身边的钟家人和不远处的差役,或明着或隐晦地看来。
好个钟云宴!
倒学会祸水东引了!
钟明程脸色微变,恨不得掐死钟云宴。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我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又哪来的银子?只是担心梁兄的家人,不忍梁兄被人蒙骗,这才出声提了个建议。”
钟云宴不屑挑眉,才不给他留面子:
“你提建议就提建议,骂我姐和我干什么?还说什么‘担心梁兄的家人’,你要当真担心,就该替梁司笙出这笔贿赂差役的银子,而不是张嘴就放屁。”
钟明程强压下怒意,正要问问大伯伯母,他们是怎么教的儿子,张嘴闭嘴就说脏话,半点都不像话。
就见刘妙仪和钟锦和闭眼养神,全当什么都没听到。
钟云宴拿脚指头想想都知道,钟明程下一步要告家人了。
钟家人惯用的伎俩。
骂不过、打不过就告到那偏心的老太婆那儿,老太婆再端起长辈的架势,明面上公正处置,实则拉偏架。
人在伯府时,钟云宴还会看心情和姐姐爹娘的态度,给那几个劳什子长辈一个面子。
现在都被流放了,钟云宴才懒得应付:
“我说明程堂哥,你到底替不替人梁司笙出这笔银子?不出就直说,看完这个人再看那个人……怎么?你打算让三房和两位老人家出银子?”
最有出息的大孙子被钟云宴这么个纨绔逼得说不出话,老夫人何氏本来看不过眼,强打起精神就要给大孙子撑腰。
听罢钟云宴这话,她当即歇了心思。
呵斥钟锦和一家,可以;让她掏银子,不行!
钟明程胸膛剧烈起伏,狠狠一闭眼,再度睁开时,整个人皮笑肉不笑的:
“云宴堂弟想岔了,我并没有骂你和大堂姐的意思,只是觉得大堂姐与其琢磨这些无用功,不如折返回京城,继续过好日子。”
钟云宴其实也不明白他姐为什么非得随行北上不可。
说来说去,都怪楚秉钧这个废物。
但凡楚秉钧劝得他姐随他回京,他姐又怎会受日晒奔波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