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躺在床上,倦意一重一重压下来,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没有剧烈的征兆,没有尖锐的痛感,只是像平常每一次入睡那样,意识轻轻一沉,再睁眼时,周遭已经换了场景。
他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改变任何事情,只能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安静地站在那里。
眼前的一切真实得可怕,光线、温度、气味,都清晰得不像一场梦。
他缓缓看见了那间小小的出租屋。
不大,却被打理得格外温馨。
这里,是他和柳阴曾经一起住过的地方。
墙面是她亲手贴的浅米色墙纸,边角都被她一点点抹平。
窗帘是她挑的棉麻料,洗得柔软又服帖。
床单永远带着阳光的味道,是她一有太阳就拿去晒。
窗台摆着一排多肉,胖乎乎的,是她每天早晚都细心浇水。
小书桌擦得一尘不染,笔筒、书本、小台灯摆得整整齐齐。
床边两双拖鞋,一大一小,永远端正地放在一起。
他看见,每天清晨,柳阴都比他早醒一个钟头。
轻手轻脚下床,连地板都不敢踩出声音。
她在狭小的厨房里煮粥、煎蛋、热牛奶,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等他醒来时,饭菜温度刚好,水是温的,牙膏是挤好的。
他晚上加班,她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不开口,不打扰。
他累得倒头就睡,她会轻轻把他的身子挪正,脱掉外套,盖上被子,擦去他额角的薄汗。
她舍不得给自己买新裙子,却会给他买柔软贴身的内衣。
她舍不得吃贵一点的水果,却把最甜的都留在他碗里。
她从不抱怨,从不索取,从不闹脾气,连委屈都自己悄悄咽下去。
她把这间小小的屋子,当成了一辈子的家。
而他,只当是一段无人知晓的消遣。
旁观的顾辰,心脏早已被密密麻麻的针,扎得鲜血淋漓。
画面骤冷。
出租屋的暖光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顾家别墅空旷、冰冷、压抑的光亮。
她被他带进来那天,浑身都在轻微发抖。
第一次是喜悦,但第二次就是恐惧。
偌大的卧室精致得像囚笼,被“请”回来的她不敢坐,不敢碰,不敢随意走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怀孕之后,她吐得天昏地暗,吃一口吐一口,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在她知道她被利用后,夜里常常失眠,抱着膝盖缩在床角,一坐就是一整夜。
佣人小妍是少数对她还算温和的人,会趁着没人,悄悄和她说几句话。
“柳小姐,您多少再吃一点吧,不吃东西,孩子也受不住的。”
小妍把餐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放得很轻,“先生要是知道您这样,会担心的。”
柳阴坐在窗边,眼神空茫地望着外面,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会担心我。”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醒,“他担心的,从来只有孩子。”
小妍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柳阴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已经隆起的小腹,眼底泛起一点极浅极浅的柔意。
“我不怕疼,也不怕苦……我就想,等孩子生下来,让我好好抱一抱,看一眼,就够了。”
“您一定会的。”小妍低声说,“孩子是您拼了命生下来的,哪有不让妈妈看的道理。”
柳阴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像一层雾,一碰就碎。
“我不配的。”
“我没家世,没背景,什么都没有……能把他平安生下来,已经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小妍鼻子一酸,别开了脸。
“柳小姐,您别这么说……您真的很好。”
“好不好,不重要。”柳阴轻声道,“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能生孩子的人而已。”
她停了停,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只希望,孩子以后不要像我一样,活得这么辛苦。”
旁观的顾辰站在不远处,浑身冰冷,血液像是彻底凝固。
他从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早已把一切看得这么清楚。
也早已,把自己放得这么低。
她想过打掉孩子,可发现的代价就是小妍被迫离开,张妈的无情虐待。
她在母亲去世后,还要强扯着笑脸。
那段日子简直是黑暗。
最黑的夜,降临在产房。
医生说,胎位不顺,无法剖腹产只能顺产,更要命的是不能打无痛。
她从早晨,痛到深夜,整整十六个小时。
痛得死去活来,数次昏死过去,又被剧痛硬生生拽回意识。
她浑身冷汗浸透,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咬得烂掉,全是血痕。
医生不停喊她用力,可每一次用力,都像是要把整个人撕裂。
她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神一点点涣散,却还是凭着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撑着。
没有人陪,没有人安慰,没有人握住她的手。
只有她一个人,在冰冷的产房里,独自闯鬼门关。
旁观的顾辰站在产房外,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
他很想冲上去抓住柳阴的手,说,“加油啊,你可以的。”
但自己只能作为旁观者,无法动弹。
他看见当年的自己,面无表情,眼神冷淡,甚至有一丝不耐烦。
心里想的只有:怎么这么麻烦?怎么还不生?快点结束吧!
终于,孩子落地,一声微弱的啼哭划破死寂。
护士简单清理,把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婴儿,放到她怀里。
只短短一瞬。
柳阴整个人都僵了,眼泪毫无预兆砸下来。
十六个小时的痛,生产的虚,所有委屈,好像都有了一点点意义。
她刚想轻轻碰一碰孩子的小脸,
下一秒,孩子就被护士强行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