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床上冰凉,只有他一个人的体温。
他不敢开灯,怕光线一亮,连最后一点幻想都被戳破。
就借着月光,一遍一遍看着这个房间。
墙上她贴过的小贴纸还在,角落放着她没来得及带走的旧拖鞋,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玻璃杯,杯口还留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唇印。
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
只是人没了。
他缓缓抬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模仿着刚才幻觉里她的动作。
轻轻的,慢慢的。
可下面是空的,没有温度,没有隆起,没有她那时小心翼翼的期待。
心口又是一阵闷痛,痛得他喘不上气。
他想起她怀孕那段时间,总是安安静静坐在这张床上,要么看书,要么发呆,要么就这么轻轻摸着肚子。
那时候他偶尔过来,只是淡淡看一眼,觉得她无聊,觉得她安静得多余。
他从没有认真蹲下来,听过她和孩子说话。
从没有认真坐下来,摸摸她的头,说一句“辛苦了”。
从没有认认真真,看过她眼里那点微弱又珍贵的光。
直到现在,她不在了,他才靠着幻觉,看清了她所有的温柔。
多可笑。
“柳阴……”
他低声喊了一声,声音哑得破碎。
房间里只有回声,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回应。
他忽然想起,她走的那个凌晨,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安静。
她一身是伤,一身是痛,从医院走出去,一步一颤,走进无边的黑夜里。
没有钱,没有依靠,没有回头。
而他那时,在哪里?
大概是觉得,终于摆脱了她这个麻烦。
大概是觉得,孩子留下,她走了,一切都圆满了。
大概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所有人的称赞。
顾辰猛地攥紧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目的痛感才让他保持清醒。
晚了。
一切都晚了。
她不是赌气,不是暂时离开,不是等着他去找。
她是死心了。
死心到,连他给的一张卡都不肯要。
死心到,宁愿在外面受苦,也不愿再踏回这里一步。
死心到,连一个让他赎罪的机会,都不肯留。
不知坐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微光。
楼下传来轻微的动静,佣人开始早起打扫,新的一天来了。
孩子的满月酒过去了。
热闹散了,宾客走了,谎言暂时被掩盖了。
只有他,还困在昨天,困在回忆里,困在那场凌迟般的幻觉里,走不出来。
顾辰缓缓站起身,腿早已坐得发麻。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
幻觉不会再出现了。
那个温柔坐着、轻轻摸肚子的柳阴,不会再回来了。
他轻轻带上门,把一屋子的回忆和悔恨,关在里面。
转身下楼时,他眼底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只是那双深眸里,多了一片化不开的荒芜。
客厅里,顾母正抱着孩子喂奶,佣人在一旁伺候。
看见他下来,顾母顿了顿,没提昨晚的事,只淡淡道:“醒了?先吃点东西吧。”
顾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孩子脸上。
孩子睡得很安稳。
是她用命换来的。
可他连让孩子记住自己亲生母亲的资格,都没有。
“妈。”
他忽然开口。
顾母抬头:“怎么了?”
“以后,别在孩子面前,提沈言卿是他妈妈。”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顾母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外面的人都——”
“我不管外面怎么说。”顾辰打断她,眼底一片冰凉,“但孩子自己,必须知道,他的妈妈,是柳阴。”
是那个,为了生下他,九死一生、却被全世界抛弃的柳阴。
顾母看着他决绝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亮,温暖。
顾辰站在光里,心却沉在永无止境的寒夜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只剩下一件事。
等一个人,等一个叫柳阴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