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的话落在死寂的空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强势,可落在柳阴耳中,却只换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颤。
她依旧缩在墙角,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沾着未干的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外界所有的拉扯,所有的愧疚与挽留,都与她无关。
顾辰看着她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磨,疼得发闷。
他不敢再逼,只能蹲在她面前,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出租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旧挂钟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在拉扯着两人之间早已破碎的过往。
不知僵持了多久,柳阴缓缓动了动干涩的嘴唇。
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很深很深的谷底飘上来:“你想知道什么?”
顾辰心头一紧,喉结滚动:“我想知道……你所有的委屈。”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发涩:“我都听。”
柳阴慢慢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曾经盛满过温柔、欢喜、依赖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疲惫。
可就在对视的那一瞬,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裂口,轰然溃堤。
她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语气,一字一句,把那些藏在骨血里的委屈,全都摊了出来。
“我从小就没有爸爸,我爸爸娶了别人,抛弃了我跟我妈妈。”
“别人都有家,我没有。我跟着妈妈改嫁到了这个城市,我继父是个变态,他不再满足于和我妈妈在一起,他开始关注我的成长,直到有一天。”
顾辰指尖猛地一攥。
他知道她家世不好,却从不知道,她的童年是这样熬过来的。
“他对我动手动脚,我告诉了妈妈,妈妈去找他对峙,他死活不说,还好,他中风死了,我又没有爸爸了,我妈妈为了一点小钱,跟别人吵得不可开交,我没有想要过那种日子,我也没有恐惧婚姻,我只是想找一个爱我的人,好好过日子。”
“后来我遇见了你。”
柳阴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落在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你很单纯,你会把仅有的钱给我买热粥,会在我胃疼的时候整夜抱着我,会在路灯下跟我说,以后一定让我过上好日子。”
“我信了。”
“我什么都不求,不求钱,不求地位,就想安安稳稳跟你在一起。你穷,我可以陪你一起熬;你累,我可以一直陪着你。我以为,只要我真心对你,你就不会丢下我。”
顾辰的眼眶微微发烫,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那些他以为早已模糊的回忆,被她一句一句重新拼起,扎得他无处可逃。
“后来你有钱了,只需要一句道歉,就可以摇身一变,成了顾氏的少爷。”
“我是开心的,真的开心。我以为我们苦尽甘来了,以为你终于可以不用再辛苦,以为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害怕颠沛流离。”
“可我错了,你爸妈本来就不喜欢我,你也是因为这点跟他们吵架的。”
她的声音轻轻一颤。
“可有一天,你变了,你开始不信我,开始猜忌我,开始用你的身份、你的脾气压着我。”
“什么时候发现的。”顾辰问道。
“从你倒掉我做的蛋炒饭那天起。”
顾辰突然一怔,这正是他穿回来的那一天。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了。
“我受了委屈想跟你说,可永远找不到你,我想靠近你,你却把我推得老远。”
顾辰脸色一点点惨白。
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柳阴的眼泪终于再次掉了下来,不是崩溃,而是一种彻底的无力,“我以为你只是压力大,只是一时糊涂,我还在等你变回以前的样子。”
“直到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五个字一出口,柳阴的声音明显抖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了心底最血淋淋的伤口。
顾辰猛地僵住,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停滞。
柳阴闭上眼,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那时候我又怕又欢喜,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亲人,是我和你的孩子。”
“我小心翼翼藏着,想着等你心情好一点告诉你,想着我们或许可以因为这个孩子,回到从前。”
“你说我心思不纯,说我别有用心,说我想用孩子绑着你。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神,像我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她的声音压抑着撕心裂肺的疼:
“我胃疼得厉害,怀着孕更是反应剧烈,吃什么吐什么,整夜疼得睡不着。我想让你陪陪我,想让你关心我一句,可你要么不回家,要么回来就是对我冷嘲热讽。”
“你还带着沈言卿回来了,我知道你喜欢她,我也知道她一回来,我的所有全部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只是我没想到,原来我怀孕仅仅是为了帮你生个孩子。那一天你的温柔是假的,都是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