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慢慢漫过别馆的檐角,廊下只点了两盏浅灯,光线昏柔,把院子衬得愈发幽静。
用过晚膳,柳莺怕耽误顾辰看案卷,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就着灯光理绣线。
指尖捻着细针,却没什么心思下针,目光总不自觉往他那边飘。
顾辰坐在正厅案前,摊开京城舆图和密报,眉头微蹙。烛火跳了跳,映得他侧脸线条分明,少了几分平日的温和,多了几分办差时的沉肃。
“老盯着本王做什么?”他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图上,语气却松了些。
柳莺被抓个正着,脸颊一热,慌忙低下头:“没、没有……臣女只是看王爷看得太认真,不敢出声打扰。”
顾辰低笑一声,抬眸扫了她一眼:“不用这么拘谨,在这儿和在府里一样。困了就先回房歇着。”
“臣女不困。”她小声道,“陪着王爷。”
他没再赶她,只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案卷上。
密报里写的都是些零散线索:某条巷子夜闻异响、某家客栈住客形迹可疑、某处废宅留有新鲜炭痕……没有一条能直接锁定巢穴,却处处透着不对劲——刺客像藏在暗处的影子,慢慢在京城四周游走。
约莫戌时中,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是护卫的暗号。
“进来。”顾辰沉声。
护卫一身黑衣,闪身入内,躬身压低声音:“王爷,城内暗线回报,西四牌楼那一带,今晚多了三四张生面孔,在几条旧巷来回转悠,不像是赶路的客商,也不像是寻常百姓。”
“看清衣着样貌了?”顾辰指尖顿在舆图上的西四牌楼位置。
“都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衣着是深色短打,行路很轻,像是会功夫的。”护卫顿了顿,补充道,“暗线没敢跟太近,怕暴露,只看着他们往旧仓房方向去了。”
柳莺坐在旁边,听得心一点点提起来,捏着绣线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顾辰沉吟片刻,缓缓道:“继续盯着,别靠近,只要看他们夜里在何处落脚即可。有异动立刻回报,不许擅自动手。”
“属下明白。”护卫躬身退下,又轻手带上房门。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微响。
柳莺小声开口,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王爷……他们、他们是不是已经在打探了?”
“嗯,在摸官府和巡卫的动向。”顾辰把密报放在一旁,语气平静,“他们还不敢直接动手,只是先踩点。”
“那会不会……找到这里来?”她抬头看他,眼底藏着担忧。
“别馆这边隐秘,护卫守得严,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顾辰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你安心待在院里,比什么都强。”
他话音刚落,院墙外忽然掠过一阵风,吹动树梢沙沙作响,隐约还夹杂着一声极轻的衣袂破空声。
声音很淡,稍不留意就会被风声盖过去。
顾辰眼神瞬间微沉,抬手示意柳莺别出声,侧耳静听。
柳莺立刻屏住呼吸,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外面静了片刻,再没有别的动静。
护卫的脚步声很快在墙外响起,低声汇报道:“王爷,方才似有黑影掠过墙头,属下追了一段,没追上,只捡到这个。”
那人说着,从门外递进来一枚小小的黑色铁镖,无铭无纹,样式普通。
顾辰接过来看了一眼,指尖摩挲着镖身冰凉的金属,眉头微蹙:“不是冲着别馆来的,应该是路过探风的。”
他把铁镖放在案上,对门外道:“今夜加派人手,院墙四周每两丈一人,轮班值守,一有动静立刻示警。”
“是!”
护卫应声退去,院中的脚步声渐渐密集,气氛比刚才紧了不少。
柳莺脸色微微发白,声音轻轻发颤:“王爷,他们……已经离得这么近了吗?”
“只是外围试探。”顾辰重新拉着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身边,语气稳得能给人安心,“他们还不确定本王住在何处,只是在京郊一带乱探。”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多了几分冷意。
刺客已经开始在城郊活动,危险不再是远在京城的消息,而是真真切切浮在了他们身边。
“那王爷明日还要进城查吗?”她仰脸看他。
“要去。”顾辰点头,“越是这样,越不能露怯。本王明日一早入城,去西四牌楼附近亲自看一眼。”
“那臣女……”
“你留在别馆。”他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这里安稳,你乖乖待着,等本王回来。”
柳莺咬了咬下唇,虽舍不得,也知道自己跟着只会添乱,只得轻轻点头:“……好。那王爷一定要早点回来,千万小心。”
顾辰看着她眼底的担忧与不舍,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拂过她的眉眼:“放心,日落之前必定回来。”
夜深,烛火换了一根。
柳莺实在撑不住困意,靠在他肩头浅浅睡着了。
顾辰小心翼翼将她抱起,送进东厢房,替她盖好薄被,又在榻边坐了片刻,确认她睡得安稳,才轻步退出房间。
他回到正厅,重新点亮灯,拿起那枚黑色铁镖。
镖身冰冷,像暗处蛰伏的杀意。
刺客还在慢慢靠近,一步一步,试探着京城的底线,也试探着他的底线。
顾辰指尖微紧,眼底一片沉冷。
——既然敢动,那就迟早把你们一个个揪出来。
窗外夜风渐紧,树影摇晃,像无数藏在暗处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