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一近,王府里的年味儿便一天浓过一天。
廊下换了新扎的朱红宫灯,窗格贴满金粉剪的福字与喜鹊登梅,庭院甬道两侧摆上盆装腊梅与松枝,连风里都飘着蒸年糕、炸甜卷与熏腊肉的香气。
柳家那边早已送来年货与喜信,弟弟婚后日子和美,父母身子康健,一桩桩心事落定,柳莺眉眼间的温顺里,更添了几分过年才有的轻快。
转眼便是大年三十,除夕夜。
宫中守岁宴散得早,顾辰不愿在朝堂应酬里耗着,换了身枣红色暗纹常袍便回了府。
袍角绣着细碎的金线竹纹,灯下不张扬,却透着阖家团圆的温厚气场。
暖阁早被侍女收拾得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好,桌上摆着蜜饯、金橘、瓜子与各色蒸点,墙角铜盆里炭火噼啪轻响,窗外时不时传来街坊孩童放小爆竹的脆响,人间烟火气裹着年味儿,扑面而来。
柳莺一身浅红小袄,裙摆绣着细碎梅花,正蹲在桌边理红纸与毛笔。
今日她不用守太多规矩,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插一支小小的白玉簪,脸颊被炭火烘得微微泛红,看着比平日多了几分娇俏。
“在摆弄什么?”顾辰缓步走进暖阁,声音比平日松快不少。
柳莺连忙起身行礼,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回王爷,臣女在理春联纸。往年都是府里先生写,今日想着……自己试着写一幅。”
顾辰目光落在桌上——大红洒金宣纸裁成对联幅,砚台里墨汁浓润,几支大小狼毫摆得齐整。他眉梢微挑,语气带笑:“倒是长进了,还记得本王从前教你的笔法?”
柳莺脸颊微热,低头轻声道:“记得是记得,就是手生,写出来怕不好看。”
自她入府不久,顾辰便在闲时教过她握笔、描红、写正楷。
那时她拘谨得很,握笔总发抖,如今虽算不得好手笔,却也端正干净。
“写不好也无妨,过年图的是心意。”顾辰挽起袖口,走到书案后站定,“过来,本王再带你写一遍。”
柳莺依言走近,拿起一支中号狼毫,指尖刚捏住笔杆,一只温热的大手便从身后轻轻覆了上来。
他整个人站在她身后,身子微微俯下,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掌心稳稳盖住她的手背,连带着笔杆一同裹在两人掌间。
柳莺指尖猛地一轻,心跳跟着漏了一拍,脸颊瞬间烧得更红。
“还记得怎么握笔?”他的气息落在她发顶,带着淡淡的墨香与衣间的龙涎香,低沉温和,“指腹实,掌心空,腕子不要僵……”
顾辰的手掌宽大温暖,力道稳而轻,带着她的手微微调整姿势。
她的手纤细小巧,被他完完全全覆在掌心,连笔尖的轻重都被他带着。
“先写横,起笔轻,行笔稳,收笔顿。”
他带着她缓缓落下第一笔,墨汁在洒金红纸上晕开一道饱满的横画。
柳莺原本紧绷的手腕渐渐放松,只安心跟着他的力道,不敢多动半分。
“再写竖,垂直往下,心正气稳,字自然正。”
一竖落下,笔直端正。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与肌肤,一点点传到她的手背,连带着心底都暖烘烘的。
窗外爆竹脆响,屋内炭火轻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人相握的手、笔下的墨迹,和他落在耳边的温声指点。
“上联第一句:岁岁平安……”
顾辰带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慢慢写。
“岁”字的撇捺舒展,“平”字的横画安稳,“安”字的宝盖圆润,每一笔都由他掌控着力道,既带着他的风骨,又藏着她的秀气。
柳莺的鼻尖几乎碰到纸面,墨香浓而不浊。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感觉到他呼吸的轻颤,甚至能听清身后他平稳的心跳。
从前学写字时的拘谨早已散去,只剩下满满的安心与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