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潜心学习下来,柳莺对府中内务的梳理已然得心应手。
从前对着密密麻麻的账册便觉头晕目眩,如今再翻看人员名册、月例份例、采买支出、库房台账,已然条理分明。
张嬷嬷原还担心这位夫人性子柔弱,压不住事,记不住数,可几日相处下来,却是由衷叹服——柳莺虽无显赫家世,却心思细、记性好、沉得住气,交代的事一遍便能记住,不懂便问,不摆架子,也不刚愎自用,教起来格外省心。
顾辰看在眼里,亦是欣慰。他既乐见她有所寄托,不必整日困在情思与惶恐里,又暗地叮嘱张嬷嬷,凡事适可而止,切莫让她太过劳累。
只是柳莺自己上心,一旦上手,便不愿敷衍了事,一心要把后院之事打理妥当,好让顾辰不必再为内宅杂事分心。
这日晨起,天光微亮,汀兰院内已然井然有序。
柳莺梳洗妥当,换上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常服,长发以一支简单的玉簪绾起,不施粉黛,却因心境安稳、底气渐足,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怯懦,多了几分端庄沉静。
张嬷嬷将今日需要核对的事项一一禀明,从各院月例发放、炭火份额,到厨房采买、下人当值排班,条理清晰。
“夫人,这几日各院冬日炭火按例分发,昨儿已经发过一轮,账册在此,您再过目一遍。”张嬷嬷将一本炭斤份例簿轻轻放在桌上。
柳莺伸手翻开,指尖顺着字迹缓缓移动,目光细致地扫过每一个院落、每一个人名。
王府冬日寒冷,炭火是头等大事,尤其是那些无宠不得势的低位姬妾与下人,炭火若是不足,一整个冬日都难熬。
她入府三年,在汀兰院受过苦寒,最是明白这份苦楚,因此在炭火一事上,格外上心。
“各院份例均按规矩定数,并无差错?”柳莺抬眼看向张嬷嬷。
“回夫人,均是按往年旧例派发,采买管事与管库太监核对过数目,并无短缺。”张嬷嬷躬身回道。
柳莺微微颔首,正欲合上簿册,院外却传来侍女轻声通传:“夫人,西偏院的林良人在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林良人。
柳莺在脑中略一回想,便从名册中找到了此人。
林良人出身寻常小吏之家,入府三年,只被王爷偶然临幸过一次,此后便一直独居西偏院,无宠无势,平日里沉默寡言,极少在各院之间走动,更不曾来汀兰院攀附讨好。
柳莺心中微疑,温声道:“请她进来。”
不多时,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入。林良人身着一身半旧的浅青色布裙,面色略显苍白,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意与愁绪,走进屋内后,连忙屈膝俯身,规规矩矩行礼:“妾身林氏,见过柳夫人。”
“不必多礼,起身吧。”柳莺声音温和,指了指一旁的软凳,“坐下来说话。”
林良人却不敢落座,依旧垂首立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衣角,犹豫再三,才咬了咬下唇,声音细弱地开口:“夫人,妾身……妾身今日冒昧前来,实在是事出无奈,不敢惊扰夫人,可实在……实在熬不下去了。”
柳莺见她这般模样,心头微柔,放缓语气:“你有何事,但说无妨,本夫人在此,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有了这句话,林良人才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眼眶微微泛红,低声道:“夫人,妾身要说的,是关于冬日炭火之事。昨日府中统一派发炭火,妾身院里的侍女前去领取,领回来的炭火,竟只有定例的一半不到。”
柳莺眉尖微蹙:“一半不到?”
“是。”林良人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惶恐,“按府中规矩,像妾身这样的良人,每日份例炭火是五斤,三日一发,一次应领四十五斤。可昨日侍女领回来的,连二十斤都不足,炭火块头小,还多是碎炭、渣炭,一点便散,根本耐不住烧。”
“妾身起初以为是管库太监一时弄错,便让侍女再去询问,可管库的刘太监不仅不补,还出言嘲讽,说……说妾身这般不得宠的,有炭烧就不错了,还敢挑剔多少,再敢多言,便连这点都不给。”
说到此处,林良人声音微微哽咽,身子轻轻颤抖:“西偏院本就偏僻阴冷,墙体透风,这几日天寒地冻,屋里炭火不足,整日冷得如同冰窖,妾身夜里冻得睡不着,侍女们也都跟着受寒。妾身实在没有办法,才敢来求夫人做主……”
柳莺静静听着,指尖不自觉轻轻敲击着桌面。
她最清楚冬日炭火不足的滋味。
从前她在汀兰院无名无分,底下人看人下菜碟,也曾暗中克扣,她只能默默忍受,抱着针线筐缩在榻角,硬生生熬过寒夜。
如今她掌理后院,竟还有人敢这般明目张胆欺压无势之人,实在是目无规矩。
张嬷嬷在一旁脸色微沉,开口道:“竟有此事?管库的刘公公是府中老人,一向负责炭火库房,往日里虽有些圆滑,却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克扣份例。”
“他便是看准了林良人无宠无靠,才敢如此放肆。”柳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府中规矩摆在那里,份例定得明明白白,岂容他私下拿捏、看人下菜?”
她看向林良人,语气坚定:“你放心,此事本夫人既然知晓,便一定会彻查清楚。若是真有人克扣炭火,欺压院中人,必定按府规处置,绝不姑息。”
林良人没想到柳莺如此干脆利落,一时愣住,随即眼中泛起感激泪光,再度屈膝行礼:“多谢夫人!多谢夫人肯为妾身做主!妾身……妾身实在是感激不尽。”
“起来吧。”柳莺抬手示意侍女将她扶起,“这不是为你一人,是为府中规矩。若是今日克扣你的炭火无人过问,明日便敢克扣他人,后院风气一旦坏了,再难收拾。”
说罢,柳莺转头看向身旁侍女:“去,立刻传管库太监刘忠,来汀兰院见我。”
“是。”侍女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林良人依旧心神不宁,局促地站在一旁,既期盼能讨回公道,又担心刘忠背后有人,最后反倒是自己受牵连。
柳莺看在眼里,温声开口安抚:“你不必害怕,今日之事,有凭有据,规矩在前,本夫人自会秉公处置,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
“妾身……妾身多谢夫人体恤。”林良人低声道。
不过半柱香功夫,侍女便领着刘忠走了进来。
刘忠约莫四十多岁,身形微胖,脸上带着惯常的圆滑笑意,一进门便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老奴刘忠,见过柳夫人。不知夫人传唤老奴,有何吩咐?”
柳莺端坐椅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不绕弯子,直接开口:“刘忠,昨日府中派发冬日炭火,西偏院林良人份例炭火被克扣过半,此事你可知晓?”
刘忠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极快地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故作茫然地抬头:“克扣?夫人说笑了,老奴奉规矩办事,按册派发,怎敢克扣各位主子的份例?定是下面侍女弄错了,或是记错了数目,这可万万冤枉老奴了。”
“弄错?”柳莺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威严,“林良人院内侍女亲自前去领取,看得清清楚楚,领回炭火不足定例一半,多是碎炭渣炭。你说未曾克扣,那你且说说,林良人应领四十五斤炭火,实际发了多少?”
刘忠眼珠微转,拱手回道:“回夫人,老奴按册发放,一丝一毫都不曾短缺。许是林良人院内自己用得快,便误以为是老奴克扣。各位主子院中情况不同,有的主子殿内宽敞,炭火用得便多些,也不能全怪在库房头上。”
“一派胡言。”张嬷嬷在旁沉声开口,“林良人院中只她与两名侍女,屋舍狭小,按定例四十五斤炭火,省着用足可支撑三日,怎会一日不到便觉不足?分明是你私下克扣,还敢巧言令色。”
刘忠立刻摆出委屈模样:“嬷嬷这话可就错怪老奴了!库房炭火进出都有记录,每一笔都登记在册,若是老奴克扣,账册上定然对不上。夫人若是不信,可亲自查阅库房台账,老奴绝不敢有半分欺瞒。”
柳莺早料到他会抵赖,不慌不忙,看向一旁林良人:“你且说说,昨日领炭之时,除了数目不足,刘忠还说了什么?”
林良人定了定神,想起昨日侍女转述的话,轻声复述:“昨日侍女前去补领炭斤,刘公公言道,像妾身这般不得宠的,有炭烧便不错了,再敢多言,便连这点都不给。”
“你胡说!”刘忠立刻厉声反驳,脸色微微涨红,“老奴何时说过这种话?你一个无宠良人,不得王爷看重,便想借着炭斤一事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攀诬老奴,安的是什么心思?”
他料定柳莺刚掌家事,根基不稳,必定不愿为了一个无宠良人得罪自己这个老人,因此语气虽有收敛,却依旧带着几分有恃无恐。
柳莺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已然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