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得很慢。
像有人在远处拧干了一块湿毛巾,水分一点点蒸发,露出底下原本的底色。
脚下的古道不再是湿软的黄沙,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润的泥土,踩上去软得像发糕,陷下去浅浅的一个坑,再拔出来,鞋边就沾了一圈深褐色的湿痕。
空气里的冷意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湿漉漉的、带着草木腥气与淡淡果香的温热。
顾辰停下了脚步。
他抬手,指尖轻轻挡在眼前,挡住那片扑面而来的光。
那是一种混合了午后阳光与水汽的暖光,不刺眼,却清晰得让人睁不开眼。光雾流动间,众人眼前的景象层层展开。
那是一片被黄沙围困的小小绿洲。
四周是死寂的金黄沙丘,线条平缓柔和,在阳光下泛着玻璃般的光泽。
而中间这块绿洲,却像一块被翡翠浸透的绒布,绿得生生不息。
几株高大的胡杨树撑开浓密的树冠,树下丛生着沙棘与骆驼刺,红的果、绿的叶,在这单调的沙海里,刺得人眼睛微微发酸。
绿洲中央,有一汪月牙形的水塘。
池水极清,清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
水面无风,像一面打磨过的镜子,倒映着蓝天与胡杨的影子。
偶尔有几尾银色的小鱼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荡开了那片完美的倒影。
“水……”
耗子发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缓缓抬起手,指腹在空气中虚虚地抓了抓。
那是一种本能的、想要扑向水源的动作,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只有眼球随着水面的波动转动。
刚从浮生超市出来时,那种饱腹感带来的安稳感,在这一路的雾蚀中,已经荡然无存了。
现在的他们,就像一台耗尽了油的机器,空有骨架,却没有任何动力。
哪怕眼前是甘泉,也抬不起脚去喝。
顾辰缓缓往前走了两步,破界戒在指尖发烫。
他没有急着靠近水塘,而是先看向绿洲的边缘。
那里立着一圈半透明的金色光膜,像一层极薄的金箔,将整个绿洲牢牢罩住。
光膜微微波动,折射出细碎的光纹,与水面的倒影交相辉映。
那不是攻击屏障,更像是一道边界,一道将“镜界”与“执念”隔绝的墙。
“我们进不去。”
锋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往前走了几步,伸手触碰那道光膜。
指尖刚触碰到那层温热的金光,就像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一样,猛地弹开。
指尖处,浮现出一圈淡淡的红痕。
“规则屏障。”锋刃甩了甩被烫红的手指,眼神凝重,“等级很高。我们现在的状态,破不了。”
黑塔也走了过来,他原本火爆的脾气荡然无存。
看着那圈屏障,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暴躁地挥刀砍去,只是皱着眉,伸手轻轻戳了戳光膜。
指尖穿过了光膜。
准确地说,是光膜像水一样,在他的触碰下微微荡漾,却没有任何阻力,也没有任何伤害。
“怪了。”黑塔收回手,一脸茫然,“摸不到,打不动,也伤不了。这东西到底是啥?”
顾辰眯起眼睛,破界戒的光芒在指尖流转。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道光膜里流动的,不是杀伐的咒力,而是一股粘稠的、带着悲伤气息的执念能量。
它像一层茧,保护着里面的东西,也封锁着里面的东西。
“里面有人。”顾辰缓缓说。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绿洲的中心。
那是水塘边唯一的阴影处。
胡杨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遮住了大半的日光。
在那片阴凉的沙地上,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少年。
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打满了补丁的粗布短褂,颜色是褪尽了血色的灰蓝色。
他的头发枯黄毛躁,像荒草一样纠结在头顶,几缕湿发贴在额角,顺着脸颊滑落晶莹的汗珠。
他没有抬头。
少年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膝跪在滚烫的沙子上,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他的两只手都在动,指尖笨拙地捏着一根细细的、泛着光泽的线,正在费力地穿引着什么。
“穿……穿过去……”
少年嘴里发出极轻的、沙哑的呢喃声。
他的动作极慢,每一次穿针引线都要停顿许久。
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线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怎么也穿不过那个小小的针孔。
“娘……线穿不过去……”
少年突然停了下来,肩膀微微塌陷。
他手里捏着那根针,低头看着针孔里那截僵硬的线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众人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他又重新抬起头,望向水塘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的池水。
“你等等……娘马上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空洞。
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着虚无的未来祈祷。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风停了。
连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只有少年手里的针线摩擦声,还有他偶尔发出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软芽站在顾辰身后,死死攥着手里的纸巾。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
明明是一个陌生的少年,明明是一个诡异的镜界场景,可看着他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悲伤就像雾一样涌了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
“他……”软芽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他在等谁?”
“他在等他娘。”顾辰的声音很低。
破界戒的感应再次传来。
那股粘稠的执念能量,核心指向就是“母亲”。
这个少年,就是执念之镜的本体,是镜界想要困住的、那个未完成承诺的灵魂。
耗子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试图离得更近一点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