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拿的……是件衣服吧?”
少年的腿边,放着一堆灰色的布料。那是一件孩童的衣裳,显然是半成品。
领口和袖口的针脚稀稀拉拉,有的地方甚至打了死结,看得出来缝得很匆忙,也很艰难。
衣裳上,还沾着早已干涸的、深褐色的痕迹。
那是血。
众人的心沉了下去。
“他娘……是不是出事了?”耗子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顾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少年。
少年终于把线穿过去了。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缝补那件衣裳。一针,一线,动作缓慢而机械,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娘说……要给我做件新衣裳……走出这沙漠……”
少年的嘴里又开始喃喃自语。
他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对着空气诉说。
“娘说……外面有糖吃,有肉吃,不用再啃沙砾……”
“娘说……要带我去看河……看大大的河……”
“可她走了……她把我丢在这里了……”
少年的声音突然顿住。
手里的针“啪”地一声掉落在沙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少年的脚边。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皮肤被沙漠的烈日晒得黝黑开裂,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而他的眼睛……没有神采,没有焦点,像两潭死水,映不出周围的任何景象,只有深不见底的空洞。
他看向众人的方向。
隔着那层金色的屏障。
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他似乎……看到了。
“谁?”少年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是谁在那里?”
他缓缓站起身,朝着屏障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每一步,都踩得极重,陷进沙子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顾辰向前一步,挡在了众人身前。
他抬手,从口袋里掏出那盒从浮生超市买的创可贴,紧紧攥在手里。
创可贴的包装纸在指尖微微发皱,传递着一丝微弱的真实感。
“阿禾。”
顾辰开口,声音平稳,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一圈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少年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屏障前,隔着那层金色的光膜,与顾辰对视。
距离不远。
不过十几米。
可这十几米,仿佛是天堑。
“你叫我?”少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陌生人的警惕。
“我叫顾辰。”顾辰微微颔首,“我路过这里,看见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少年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猛地拍了拍身后的衣裳,声音尖锐又带着哭腔,“我娘在这里!她在等我!她马上就回来了!”
他的手穿过光膜,抓住了那件衣裳的衣角,用力挥舞着,像是在向众人证明。
“你看!这是我娘给我做的衣裳!还没做好呢!她回来了,看到我这么乖,一定会很高兴的!”
少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病态的笑容。
那笑容极浅,极淡,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软芽捂住了嘴,眼泪掉得更凶了。
耗子也红了眼眶,他想上前一步说点什么,却被顾辰一个眼神制止。
顾辰没有被少年的情绪带着走。
他看着少年那双空洞的眼睛,清晰地感知到,少年的灵魂已经被执念腐蚀得差不多了。
他活在自己的记忆里,活在自己的幻想中,现实世界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想要唤醒他,必须打破他的幻想。
“你娘……回不来了。”
顾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少年那层厚厚的、自我保护的茧。
少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那是惊恐,是难以置信,是被戳中痛处后的茫然。
“你胡说!”
少年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我娘就在那里!她在水塘里!她在看着我!”
他疯狂地拍打着面前的光膜,手掌拍在金色的屏障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屏障剧烈地晃动起来,光纹扭曲,却没有破碎。
少年的手穿过屏障,拍在空气里,什么也没拍到。
他愣在原地。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茫然的空洞。
“没有……没有……”
他喃喃自语,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娘……娘不见了……”
少年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肩膀剧烈地起伏。
却没有哭声。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像野兽呜咽一样的抽气声,在空旷的绿洲里回荡。
这一刻。
没有怨灵的嘶吼,没有规则的杀伐。
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和一个孩子被彻底剥夺希望后的……死寂。
顾辰站在屏障外,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指尖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