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顾辰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牵着她往车内走了一步,给后面断后的锋刃留出位置。
锋刃最后一个上车,刚一踏入,身后的车门“嗤”地一声,缓缓合上。
“咚。”
轻响过后,车内彻底与外界的雨声隔绝。
世界一下子安静得过分。
没有雨打顶棚声,没有风声,没有发动机声,甚至连车轮滚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整车像是悬浮在黑暗里,静静滑行,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车内光线极暗,只有前方驾驶位有一点微弱的指示灯,红得像血,一明一暗。
车厢里一排排座椅陈旧发黑,椅面剥落,布满灰尘,不少地方还长着暗绿色的霉斑。
车窗全被雾气与污垢糊住,外面的雨景完全看不见,仿佛这辆车早已脱离了刚才那条国道,驶入了另一片空间。
软芽刚站稳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里面……好冷……”
比外面的雨夜还要冷,是那种阴冷,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黑塔环顾四周,粗声粗气却压着音量:“什么鬼地方,连个司机都没有?车还在开,谁在驾驶?”
锋刃轻声提醒:“别乱说话。规则里写了雨夜不搭话。现在虽然在车里,但依旧是雨夜范围,谨慎一点。”
黑塔立刻闭嘴,只是脸色依旧难看。
耗子扶着软芽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尽量远离车门,也远离前方未知的驾驶位。
软芽坐下之后就把头埋在膝盖上,不敢抬头看四周,总觉得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顾辰牵着柳莺,没有坐下,站在车厢靠前一点的过道中间。
他能感觉到,柳莺的手很凉,身子在微微发抖。
饿了那么久,又淋了雨,再进这么阴冷的车厢,普通人早就撑不住了。
他口袋里还有一点吃的,是之前在浮生超市剩下的一小块压缩饼干,不大,却能垫一垫肚子。
他看了一眼四周。
众人要么坐着不敢动,要么警惕观察四周,暂时没人注意他这边。
顾辰手指微动,刚想借着阴影把饼干悄悄塞给她,柳莺却忽然轻轻摇了摇头,很小声地说:“我不要……”
她依旧戒备。
依旧觉得,陌生人的东西不能随便拿。
顾辰动作一顿。
他没有坚持。
对上她倔强又怯生生的眼神,他只是缓缓收回手,面无表情地松开一点绳子,让她站得更舒服一些,没有多说一个字。
既然她不肯吃,他便不勉强。
免得众人起疑,反而害了她。
柳莺见他收回手,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却也松了口气——她确实不敢随便接受陌生人的施舍,尤其是在自己这样的处境下。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顾辰身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绑住的手腕,不再说话。
车厢依旧在无声滑行。
时间再一次变得模糊。
一分钟,十分钟,一小时……
没有人知道过了多久,车内始终一片死寂,没有停靠,没有上下客,没有任何变化。
黑塔坐得浑身难受,几次想开口,都被锋刃眼神制止。
软芽几乎要睡着,却又被阴冷冻得时不时惊醒,惶惶不安。
耗子一直保持清醒,警惕着每一个角落。
锋刃则始终站在车门附近,留意着车内任何一丝异常波动。
顾辰一直站在原地,牵着柳莺,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一刻都没有放松。
破界戒的感应始终存在,车内的执念越来越清晰,像是一层一层缠绕在车厢每一个角落。
它不是来自某一个鬼怪,而是来自无数次等待、无数次落空、无数次在雨夜中被抛下的绝望。
他渐渐明白。
这一面镜子的执念,不是某一个人,而是“等待”本身。
永远等不到,永远不敢走,永远困在同一班不会抵达终点的车里,循环往复。
想要破镜,不能打,不能杀,不能破坏。
只能等到“该停的地方”。
就在这时,车厢前方,那一点红色指示灯忽然闪烁得越来越快。
“滴……滴……滴……”
微弱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车厢前方的电子线路板发出一阵“滋滋啦啦”的杂音,像是接触不良。
车内光线猛地一亮,随即又暗下去。
众人瞬间全部绷紧。
软芽吓得一哆嗦:“怎、怎么了……”
耗子立刻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别出声。
黑塔手按在武器上,压低声音:“辰哥,不对劲,要来了。”
锋刃眼神一凝:“执念要显形了。”
顾辰睁开眼,目光直视前方。
车厢最前方,驾驶位上,原本空无一人的座位上,缓缓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那是一个穿着旧校服的女孩子,看着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扎着简单的马尾,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正一动不动地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她没有回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早已定格的雕塑。
可整个车厢的阴冷气息,在她出现的瞬间,骤然加重。
软芽吓得浑身僵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耗子心脏狂跳,握着武器的手全是汗。
黑塔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众人前方。
锋刃全身戒备,随时准备出手。
只有顾辰,依旧平静。
他能感觉到,这女孩没有杀意。
她只是在开车,在等待,在完成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行驶。
而他身边的柳莺,在看到那个女孩身影的瞬间,忽然轻轻蹙了蹙眉。
她不懂什么是执念,什么是镜界。,
可她看着那个女孩空洞的眼神,心口忽然又一次泛起那种闷闷的、酸酸的感觉。
像之前在沙漠绿洲里,看见那个缝衣服的少年时一样。
她下意识,又轻轻往顾辰身边靠了一点点。
顾辰察觉到她的靠近,手腕微不可察地松了松绳子,让她靠得更自然一些。
车厢依旧在黑暗中无声滑行。
女孩依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没有人知道这辆车要开向哪里,什么时候才会停。
没有人知道下一站,是不是生路。
顾辰牵着被绑住双手、却悄悄依赖着他的柳莺,站在摇晃的旧车厢里,望着前方永无止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