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老式公交车,正沿着漆黑的国道,缓缓朝候车站驶来。
车身上蒙着厚厚的灰尘,车窗模糊不清,连车牌号都看不见。
没有灯光,没有报站,只有两道惨白的前灯,在雨夜里划出两道冰冷的光。
众人瞬间绷紧了身体。
来了。
那辆永远等不到,又不得不等的,末班公交车。
雨丝被车灯照亮,像无数银线在半空乱飞。
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越来越近,“哗啦、哗啦”,沉闷而有规律,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候车亭里那盏昏黄的灯依旧滋滋闪烁,把众人的影子在湿地上扯得变形,连呼吸都不约而同放轻了。
软芽死死抓着耗子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去,眼睛睁得很大却不敢多看,只敢从指缝里瞟一眼那辆越来越近的车。
她能感觉到寒意一层一层往上爬,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后颈,比刚才淋在身上的雨还要冷。
规则里那句“雨夜不搭话,不直视,不挽留”在她脑子里反复转,她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生怕一点多余动静就触发什么不该碰的禁忌。
耗子也浑身发紧。
他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短棍上,指节泛白。
这辆车给人的感觉太怪了——没有活气,没有声音,连雨打在车顶上的声响都显得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他悄悄用眼角扫了一圈同伴,见黑塔一脸凶相却屏着气,锋刃全身紧绷如箭在弦,顾辰则依旧站得笔直,目光落在车前,看不出情绪,只有指尖那枚破界戒,在暗光下微微泛着冷光。
黑塔瞪着那辆驶来的公交,心里骂了百八十遍。规则副本最是磨人,看不见摸不着,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他视线不自觉又飘到角落里的柳莺身上。
姑娘被绑着双手,安安静静站在顾辰斜后方,半个身子躲在他影子里,头发湿淋淋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却一声不吭,连发抖都很轻。
黑塔心里依旧犯嘀咕:造世主的人,突然扔进来,不是监视就是暗算,等下上车要是敢搞事,他第一个不客气。
锋刃的注意力全在车辆与周围环境的动静上。
规则类镜面,杀人往往不靠蛮力,而在“越界”。
她已经把那四句规则刻在脑子里:
—末班23:15到站,不停不喊,上车即走。
—雨夜不搭话,不直视,不挽留。
—车来之前,不可离开候车亭。
—等不到车,不得离开。
没有多余解释,没有补充说明,每一条都是生死线。
此刻车已经到了“到站”的时刻,却依旧没有减速,更没有停车的意思,只是保持着匀速,从远处缓缓滑向候车亭。
车前灯把候车亭照得一片惨白,众人一瞬间几乎睁不开眼。
就在车即将驶过、完全不打算停靠的刹那——
车门“嗤——”地一声,自己开了。
没有刹车,没有晃动,车依旧在缓慢前移,车门却突兀地敞开一道黑沉沉的口子,像一张沉默的嘴,在雨夜里等待猎物自己走进去。
一股更冷的风从车门里涌出来,带着一股陈旧布料发霉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湿气,扑面而来。
众人心里同时一紧。
这就是规则里说的“不停不喊,上车即走”。
车不会为他们停,他们必须在车缓慢移动的这短短几秒里,主动踏上去。
错过了这道门,下一次不知道要再等多久——是一个小时,一天,还是永远困在这个永夜雨夜里,直到被耗死、冻僵、被暗处的东西拖走。
软芽牙齿轻轻打颤,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要、要现在上去吗……车还在动……”
耗子低声安抚:“别怕,跟着辰哥,一步都别落下。”
黑塔压着嗓子:“辰哥,怎么办?上还是不上?这车一看就不对劲。”
锋刃看向顾辰:“车不会等。不上,就永远留在这儿。上,才有机会破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辰身上。
顾辰没有立刻动。
他的视线落在敞开的车门里。
那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像是连光线都能吞噬,车内没有任何乘客的动静,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破界戒在他指尖持续发烫,不是尖锐的警示,而是一种沉厚的、压抑的感应——里面有执念,很重,很孤,却不凶戾。
不像要主动猎杀闯入者,更像是……在等一个人。
他眼角余光轻轻一带,落在身旁的柳莺身上。
她被绑着双手,乖乖站在原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被雨水打湿,微微颤动。
因为冷,她肩膀轻轻缩着,却依旧不吵不闹,不靠近谁,也不躲避谁,像一件被人遗忘在角落的干净物件。
饥饿和寒冷在她脸上写得明明白白,嘴唇都淡得没了血色。
顾辰心口微不可察地一抽。
他不能表现出异样。
不能心疼,不能关照,不能松绑,不能给她吃东西。
在众人眼里,她是造世主的跟班,是不确定因素,是潜在威胁。
他越是在意,越要表现得无所谓。
于是他只是淡淡收回目光,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上。”
一个字,定下所有人的行动。
黑塔立刻点头:“好,我打头!”
锋刃:“我断后。耗子看好软芽。”
耗子:“放心!”
顾辰视线再一次扫过柳莺,语气依旧疏离:“她跟着我。防止中途挣脱搞小动作。”
没有人有异议。
在这支小队里,顾辰的话,就是指令。
顾辰往前踏出一步,伸手轻轻牵住绑住柳莺手腕的麻绳。
他动作很轻,没有用力拽,只是带着她一起向前,绳结松紧适度,不会勒疼她,又能确保她不会走散,也不会突然做出什么让众人误会的举动。
柳莺微微一怔,抬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侧脸在车灯与亭灯交错的光影里显得轮廓分明,眼神沉静,看不出喜怒。
她依旧不认识他,可被他这样牵着,哪怕双手被绑,心里那股慌慌张张的感觉,竟然悄悄淡了一点。
她顺从地跟着他迈步,走进雨里。
冰冷的雨瞬间打在她头顶、肩上,凉意浸透衣衫。
但顾辰走在她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手臂自然微张,替她挡掉了一部分斜斜扫来的雨丝。
这个动作细微到几乎看不见,旁人只当他是在戒备前方,只有柳莺隐约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雨,好像比刚才小了一些。
公交车依旧在缓慢向前滑行,车门始终敞开。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黑塔深吸一口气,第一个纵身,稳稳踏上车门台阶。
车内的黑暗立刻将他半个身子吞了进去,他浑身一僵,却强忍着没回头,只压低声音:“上来!”
锋刃示意耗子带软芽先上。
耗子扶着软芽,两人紧跟着踏上車门。软芽吓得闭紧眼睛,死死抓着耗子不放,整个人几乎缩在他怀里,一步不敢多站。
紧接着是顾辰和柳莺。
车门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顾辰先踏上去,随即轻轻一带绳子,带着柳莺也迈上車门。
柳莺脚步微晃,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顾辰手腕微顿,不动声色地轻轻扶了她胳膊一下,快得让人无法察觉,随即又恢复成那副冷淡模样,仿佛只是随手一带。
柳莺站稳,小声说了一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