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顾父顾母离开别墅时,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一路上,顾辰反复叮嘱父母,绝不可在沈言卿面前流露半分异样,更不能让她察觉到一丝一毫关于“借腹生子”的算计。
二老虽心有复杂,却也知事关重大,只是沉沉叹息,再三告诫他处理干净,切莫再出纰漏。
车子驶回望族别墅,管家早已候在门外。
顾辰下车后,回身弯腰,伸手想去扶沈言卿,动作依旧是往日的温柔细致,眼底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戾。
沈言卿轻轻避开他的手,独自缓步下车,身姿依旧端庄挺直,神色平静无波,只是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里,多了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凉。
进了客厅,她没有落座,只是站在原地,抬眸看向顾辰,语气清淡平稳,听不出半分喜怒:“顾辰,你有话要对我说,对吗?”
顾辰心头一紧。
他原本还想斟酌措辞,想以最温和的方式遮掩过去,可看着她眼底那份通透冷静,他忽然明白,什么都瞒不过她。
他沉默片刻,终是卸下所有伪装,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近乎狼狈的坦诚:“是。我要跟你说实话。”
他一字一句,将沈言卿无法受孕、他不愿她背负愧疚与非议、因此利用柳阴怀孕生子、生完便将人送走的全盘计划,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没有美化,没有辩解,直白得近乎残忍。
“我从来没有爱过她,从来没有想过和她有未来。”顾辰上前一步,想去握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恳切,“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让你安心,为了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你、议论你。”
沈言卿静静听着,自始至终没有打断,没有质问,没有落泪。
直到他全部说完,她才轻轻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声音轻淡却清晰:“我知道了。”
没有愤怒,没有崩溃,没有指责。
只有一片近乎冷漠的端庄与疏离。
“我不需要你用这样的方式保护我。”她缓缓开口,语气稳雅,“我的身体,我自己可以面对,不必拉上另一个人,做这样不堪的交易。”
顾辰心口发紧:“言卿,我……”
“我累了。”她轻轻打断他,转身走向楼梯,背影挺直而淡漠,“我先上楼休息。剩下的事,你自己处理干净。”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步履从容,姿态端庄,却也彻底,将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顾辰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他本意是护她周全,到头来,却还是让她受了最深的委屈。
而这份积压的烦躁、愧疚、不安、以及被撞破算计的暴怒,在转身踏上二楼、看向柳阴所在卧室的那一刻,彻底爆发。
他猛地推开房门。
室内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沉。
柳阴正坐在床边,双手轻轻覆在微隆的小腹上,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一触就碎。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头,眼底还残存着一丝怯懦与委屈,看着骤然出现、浑身戾气的顾辰,嘴唇颤了颤,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是这一眼,彻底点燃了顾辰所有的怒火。
“都是因为你。”
他声音冷得像冰,字字淬毒。
下一秒,他扬手,毫不留情地——狠狠一巴掌扇在柳阴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柳阴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溢出一丝淡红的血。
她整个人都懵了,耳中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缓缓转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她爱了这么多年、为他怀了孩子的男人。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今天擅自下楼,差点毁了所有事?”顾辰俯身逼近她,眼神阴鸷狠戾,没有半分怜惜,“谁给你的胆子出来吓人?谁给你的资格出现在言卿面前?”
“我明明警告过你,不准出门,不准下楼,不准靠近客厅半步!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我找来生孩子的工具,一枚用完就扔的棋子,也敢出来搅局?”
一句句,一字字,刻薄、残忍、绝情,将她最后一点尊严与期待,踩得粉碎。
柳阴捂着发烫红肿的脸颊,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心死。
她看着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嘶哑破碎,终于敢开口,却只有无尽的绝望:
“在你眼里……我就只是工具……对不对?”
“我喜欢你这么多年,等了你这么多年,为你怀了孩子,忍了所有委屈……在你心里,就只是一个……用来生孩子、生完就被扔掉的东西?”
顾辰冷笑,眼神没有半分温度:“不然呢?你以为我对你有半分感情?柳阴,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凑上来的,各取所需,公平得很。”
“各取所需……”柳阴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发颤,笑得绝望至极,“原来……我的喜欢,我的孩子,我的人生,在你这里,就只是一场各取所需。”
“我怀着他,小心翼翼,满心期待……我以为,他就算不被期待,也是一条命,是我的孩子……”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一点点变空洞。
顾辰那记耳光力道极重,柳阴偏着头,半边脸颊火辣辣地肿起,嘴角渗着淡红的血痕,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带着胸腔都闷得发疼。
可她死死咬着唇,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只是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把所有的疼、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全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她怀孕整整七个月了。
小腹已经沉甸甸地隆起,隔着薄薄的衣料,偶尔还能感受到小家伙轻轻踢她一下,那是鲜活的、属于她的小生命,是她这么多年孤苦等待里,唯一一点偷偷藏着的暖意。
可刚才顾辰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剜着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