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通敌‘了。”蔺疏珩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先帝病重，皇子争储，边关告急，楚昭手握京城三万禁军，他的态度举足轻重。我当时……刚封太子，根基最浅，不过是先帝为了掣肘他们而献出的棋子，但有人给朕递了那份‘铁证’，我才知楚昭已投靠二殿下，若不除，我自身难保。”

容轻眉头微皱，刚想开口安慰，便听他继续道：“二皇兄确实是最适合当储君的人，他性情温和，待民如子，体恤边关将士，又不缺杀伐果断，楚昭投靠他，我一点不意外，但当时我就是不懂，不懂为什么连他都不愿意选择我……”

蔺疏珩放下那印鉴，双手覆面，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当时他入狱，我曾去狱中见了他最后一面，他说……”

提及此处，他沉默了许久，才接着道：“他说。‘殿下，今日这局棋，您赢了第一步，但臣担心，您今后，会满盘皆输。”

容轻似乎看见了那十六岁的少年面对楚昭语重心长告诫时的不服、恨意还有动摇。

那时的蔺疏珩在东宫的每一日，都如坐针毡，或许是群臣，又或许是随便一个皇子，只要他们抢得先机，第一个死的，都绝对是蔺疏珩。

在那个乱世，他不信会有人替他将后路谋划周全，又或者，他从未给自己留过退路。

“我问他有什么遗言，他跪在那里，戴着沉重的镣铐，背却挺得笔直……”

“臣无愧天地，无愧君父，无愧大靖。只求殿下……善待楚家军战士，若将来，殿下愿查明真相，也给臣烧张纸，告臣一声。”

楚昭双手扣地，跪地叩首，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

年少的太子再也看不下去，转身跌跌撞撞的跑回东宫，一路上，所有人都在恭敬行礼，高喊“太子万福”。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对他拳打脚踢、冷嘲热讽。

待他跑回东宫，看着地上齐刷刷跪地的陌生的面孔，那一刻，他心里或许才懂了这帝位没有他想的那么尊贵。

殿外，一具具白布裹身的尸身被抬走，有陪他长大的小厮，悉心伺候他的婢女，抚养他长大的嬷嬷。太子只站在门口冷冷的看了他们最后一眼，转身闭紧了房门。

从此，大靖再无战神镇岳侯，再无忍冻挨饿的六殿下。

容轻上前，小心捧起他的脸，一道泪水顺着他的眼角落下，却在即将坠落的瞬间，被柔软的唇轻轻接住。

温热的触感从脸侧传来，盛满眼泪的眼睛满是错愕，就被来人揽入怀中，淡淡的橙花香将他紧紧包裹，他闭上眼睛，眼泪落在那白衣上晕出一片湿痕。

“不是你的错，蔺疏珩，那不是你的选择，是那乱世在逼你，逼你杀掉自己的恩师。”

容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数不清的温柔，轻声，一遍又一遍安抚着：“楚昭不会怨你，楚家军也不会怨你。”

“他最后都在想着你该如何治理这吃人的乱世，担心你在这宫中寸步难行，他看见现在的你会很安心，你保护了自己，保护了楚家军，保护了这濒临破碎的大靖。”

话语间，淡淡的蓝色光圈围绕着二人，蔺疏珩视线逐渐模糊，他好像真的看见了楚昭，和牺牲了的楚家军在一齐向他招手，他们都带着笑意，没有半分怨怼……

“陛下！”小太监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慌乱的脚步声，推开了紧闭的殿门。

“放肆！御书房内，大呼小叫，是想吃板子吗！”

凌厉的声音响起，吓得那小太监脚下一软，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容轻冷冷瞥了他一眼，将蔺疏珩安置好后，布下一道结界，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冷声质问：“何事？”

“回。回君后，是浣衣局……浣衣局的一口枯井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不过是死了一个人，何至惊扰陛下，在浣衣局每日失事的人还少吗？”

小太监将头埋的愈深，颤抖着声音道：“那…那尸体……他们都说刻着……刻着……”

容轻皱着眉，蹲下身子仔细听着。

“刻着镇岳侯的印鉴……”

话落，那股幽幽的死气一点点从殿外飘进来，容轻回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蔺疏珩，拉起小太监往外走。

“陛下难得休息，不宜打扰，带我去看看。”

容轻跟着他走到门口，抬手将整个御书房都盖了一层屏障，转身离去。

浣衣局枯井

周遭围了一圈婢女太监窃窃私语，对着那痕迹指指点点。

“看见那手腕上的图案了吗？那是镇岳候的印鉴。”

“镇岳候？”

“你不知道吗，就是咱们陛下的恩师，当年啊。还是陛下亲自下令将其诛九族的。”

“啊？陛下怎么下得去手啊？”

一道唏嘘的声音插进来，“啧啧”两声回道：“咱们陛下什么脾气你还不清楚吗？出了名的暴君，况且为了争这帝位，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啊——”

那人话还没说完，鲜血就溅了身边的下人一身，惹得众人脸色惨白。

“说啊，怎么不说了，”容轻接过乐安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的将剑上的血擦干净，扔到刚刚嚼舌根的人脚下，温柔笑着，“你们说的好像很有意思哦，我也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