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惜看出这是长公主的又一次试探,她配合道:“蒙长公主殿下为民女筹谋,民女感激不尽。然民女思虑过后,深觉不能为一己之便而错过此次为英国公府决策、为这桩婚事正名的机会。民女定会做好万全准备,以不被人诟病为底线,并在此之上获得些声誉,为十日后的大婚求个圆满。”
长公主嗓音含笑:“你既已想好,我便替你应了。宋二说想与你在寿宴上合奏一曲,邀你明日过府商议,你可想去?”
陆明惜微怔,心中一暖,声音轻了些许:“宋二姑娘如此美意,民女定不辜负。”
长公主缓缓点了头:“我会命人为你安排明日的马车,你若有不懂的,便去请教令仪。”
裴珩下值到府时,防风上前禀报:“二公子,陆姑娘白日里派人传话,说她明日要过宋府与宋二姑娘商议在宋老夫人寿宴上合奏一事,今日忙着练习琵琶,晚间便不过来与您下棋了。”
裴珩眼眸微皱,多了丝警惕:“合奏的主意是谁出的?”
“听说是宋二姑娘提议的。”
裴珩一时拿不准宋含妤的心思,又怕陆明惜在宋府受委屈,便吩咐道:“防风,明日你随陆姑娘同去宋府。”
“是。防风去了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必做,陪同即可。”
待防风领命退下后,裴珩绕到书案后,从匣中取出一卷画纸,在案上铺展开,而后拿起笔细细勾勒。他近日学着在纸上描眉,觉得自己已大有长进,待到成婚时,应能画好。
第二日,陆明惜携岁安和防风前往宋府,在拜会过宋夫人后,便将防风留在外院,带着岁安随仆从前往宋含妤处。
宋含妤早已在她居所院门外等候,见陆明惜从廊亭处走来,她上前迎了几步:“本该是我登门见陆姑娘,然诸事繁杂,便只能将陆姑娘请到舍下,还望陆姑娘见谅。”
“宋二姑娘客气了,得此一邀是我之幸,过府拜访方能表我心中感激之万一。”
宋含妤做出“请”的手势:“陆姑娘一路辛劳,快到院中歇歇,我备下了茶水和点心,还不知陆姑娘是否喜欢。”
两人相互谦让着进了院,又一阵寒暄后,宋含妤方提到正事:“我此前定下的曲子是《春江花月夜》,陆姑娘以为如何?”
陆明惜深思半晌,一字一句道:“古琴深沉内省,意境悠远,常独奏或与萧、埙等雅乐合奏,少有与琵琶这类胡乐合奏的。而这首曲子既适合为宋老夫人贺寿,又能融古琴与琵琶的音色于一体,可见宋二姑娘慧心巧思、匠心独具,我心中唯余敬佩。”
“陆姑娘过誉,含妤愧不敢当。”宋含妤目光扫向岁安抱着的琵琶,微微笑道,“可否请陆姑娘先为含妤弹奏此曲?含妤好修改曲谱。”
陆明惜颔首,从岁安手中接过琵琶,脑中快速过了遍曲谱,又轻拨琴弦确认音色,而后完整地弹奏了一曲。
陆明惜起手,宋含妤眼前便逐渐浮现波光粼粼、渔舟唱晚的画面,视线也从陆明惜的脸上逐渐落到她的手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心中莫名的澎湃。待曲毕,她问道:“陆姑娘的技法听着有些耳熟,不知陆姑娘师承何人?”
陆明惜轻整袖口,谈笑自若:“王渭渊先生。我七岁时恰逢王先生返还江州,这才有幸拜在他的门下。”
宋含妤瞳孔微微张大,少顷带上了光,眉梢弯成好看的弧度:“原来如此。我曾有幸听过先生的《兰陵王入阵曲》,此后便常记于心,念念不忘。”
敛眸几瞬,陆明惜试探问道:“先生倒是教过我此曲,但我弹得不算好。宋二姑娘若愿意听,等练完曲子我为你弹奏一次可好?”
宋含妤的心神从记忆中抽回,莞尔一笑:“含妤自是求之不得。”
得知陆明惜今日到府,宋文昭一早便出门去了演武场,日落方归。本以为陆明惜早已回去,不想在外院见到了防风,才知陆明惜尚在府中。他脚步一顿,转身便要出府,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嘴角扯起苦涩的笑,笑自己欲盖弥彰,转而抬步往自己院中走去。
沐浴更衣后走到院中,还隐约能听见宋含妤院中传来的琵琶声。他负手垂眸想了片刻,去了宋含妤院外的水榭处,在石案前坐下。
他专注地听着身后传来的乐声,眼睛望着水面出神,目光逐渐柔和松弛,待乐声停下方回过神来,起身准备离开。不想刚走下平台,院中又响起琵琶声,却不是合奏的《春江花月夜》,而是独奏的《兰陵王入阵曲》。
他定在原地挪不动脚步,心口似被蜜蜂叮了般又痛又酸。缓缓闭上眼深吸口气,抬眸间往一旁的桃树走去,折下一段树枝。
他眼底渐渐沉得似深潭,将树枝攥紧了几分,以树枝代剑伴着琵琶声舞了起来。树枝在空气中划过,“嗡”声在高潮时达到顶峰,又在曲终时沉寂消散。
他立于原地喘着粗气,汗水自额鬓淌下,胳膊还定格在最后一个动作。缓了几息,手指微微颤动,手一松,将树枝丢在地上,快步离开了水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