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失去平衡的那一刻，姜沐蓉甚至没来得及回头。

背后一股力道并不重，却像是早已算好了角度与时机。脚下一空，整个人便顺着楼梯滚落下去。天旋地转间，额角撞上楼梯的边沿，视线骤然一白。

耳边一片混乱，有人低呼，有人惊叫，却没有人立刻上前。

她蜷在阶下，呼吸紊乱，四肢发麻，脚踝传来一阵剧痛。灯影在视野里晃动，她勉强看见高处衣角一闪，那人已经退回人群之中，仿佛从未靠近过她。

“姑娘这是不慎滑了脚吧？”

有人替她下了结论，语气笃定而从容。

姜沐蓉想开口反驳，剧痛却让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疼痛自脊背蔓延开来，清晰而缓慢，像是在提醒她。

有人觉得，她站得太高了，高得碍眼。

而这一切，要从那一夜的宫宴说起。

那本是许都城内一场为曹操凯旋接风的盛大宫宴。殿外灯盏次第亮起，火光沿着宫道铺开，映得绫罗锦缎泛起温润的光泽。鼓乐声隔着重重帷幕传来，层层叠叠，热闹而喧哗。

距离为曹公献舞登台，只剩一炷香时间。

偏殿一角的喧嚣，却打破了这井然有序的繁华。

一名品阶不高的年轻官员面色陡然变得青紫，被人搀扶着踉跄坐下，额角冷汗如瀑，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几名当值的太医尚未赶到，殿中敏感的宾客却已低声议论开来。

“这症状……不像是急症发作。”

“莫要多言，宫宴之上，自有太医料理，岂容外人置喙？”

议论声压得极低，却还是落进了途经偏殿外的姜沐蓉耳中。

她本不该靠近。可那人唇色发乌、指甲青紫，分明是急症中毒之象。若等太医赶来，只怕人已不治。略一迟疑，医者本能还是压过了谨小慎微的告诫，她拨开前方遮挡的侍从，一步上前跪坐在那人身侧，指尖稳稳落在脉上。

“姑娘！”有人低声喝止，“此处不是你该插手之地。”

“让开。”她低声呵斥道，另一只手已从袖中滑出随身携带的针囊，指尖捻起三枚金针。灯火下，针尖寒芒微闪。

她动作极快，金针入穴，她指腹微转，手势干脆利落。不过数息，那官员猛地呛咳一声，胸腔剧烈起伏，一口带着异味的浊气吐出，青紫的唇色终于缓缓褪去一线。虽然依旧萎靡，但那股濒死的僵直气息已然松动。

殿中一瞬安静。

直到太医匆匆赶来，姜沐蓉已收回银针，退后半步，语气重新敛回方才的分寸：“小女只是见大人气息骤窒，斗胆以金针暂稳其脉息，缓解危急，后续如何，还请各位太医定夺。”

为首的太医诊脉后神色微变，深深看了姜沐蓉一眼，低声吩咐随从，将那人匆匆抬了下去。

鼓乐声重新响起，试图掩盖方才那短暂而惊心的插曲。偏殿很快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姜沐蓉看着被抬走的官员，眼神复杂。

转身欲走时，却与一道目光短暂相撞。

那个眼神带着世家惯有的傲慢，一种居高临下、近乎挑剔的打量，像是在相看一件器物，掂量它值不值留下。

看到对方的侍女耳语了几句，姜沐蓉心口一紧，转身走向后台。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脊背，她隐约感觉到，她方才救下的，或许不止是一条性命，更可能是一个无意间卷入某种隐秘倾轧的棋子。

回到后殿厢房，案几上那袭裁制半月才成的锦绣舞衣，正静静摊开着。然而，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自肩线斜斜而下，裁口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像是一道冷静而熟练的答复。

姜沐蓉指尖在裂口处停了一瞬。方才偏殿施针时的阻止、那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此刻都有了指向与归处。

他们不仅想毁掉她精心准备的舞，更是想借这被毁的舞衣，告诉她：

安分守己，不要越界。

殿外，鼓乐声由远及近，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今夜是为曹操接风的盛宴，满城权贵齐聚于此，倘若自己因舞衣被毁而不能登场，那就不仅仅是殿前失仪的罪责，是父亲治家不严、对曹公不敬的明证，更会牵连父亲被一并问罪。

她紧紧攥着手指，辛苦准备几个月的舞蹈就这样毁于一旦！可她不能动怒，在许都，喜怒皆需计量。深吸一口气，将胸腔翻滚的怒意硬生生压回心底。这并不是第一次，有人试图替她做出选择。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自不远处悄然靠近。

“沐蓉？”

姜沐蓉侧头，看到曹丕从殿侧走来。他仍然穿着席间那件深色袍服，金丝绣出的螭纹在火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华彩，却反将他眉宇间的神色衬得愈发深沉。

视线落在那件破碎的舞衣上时，曹丕的眼神突然一紧。

“这是何人所为？”他声音压得很低。

姜沐蓉指尖在裂口处轻轻一点：“手法如此利落，何必再问是谁。”

曹丕抬手，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今夜宴席，汇聚了天子近臣与曹氏心腹，暗流汹涌。而她又是作为大轴献艺，不知多少双眼睛正暗暗注视。

“你必须上场。”他沉吟着说道，语气斩钉截铁，“且不能有丝毫纰漏。”

姜沐蓉抚摸舞衣的手微微一顿，修补舞衣必定是来不及，她的目光扫过殿内侍卫的佩剑，心生一计，问道：“子桓，能否替我借一柄木剑？”

“木剑？”曹丕怔住，有些迟疑地望着她，连身边小厮也忍不住微微抬头投来惊讶的目光。

“舞衣被毁，那我便跳剑舞。”她语气依旧柔和，却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