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想剪断我的路，我偏要让他们看清楚，没有华服，我也能起舞。”

酉时已近，宫殿四周的火把尽数点燃，跳动的火光为高台镀上一圈氤氲的光晕。

台下的乐器声已经换了调，空气中还回荡着前一只舞蹈弦音交织的余韵。姜沐蓉在台后，握剑的掌心已经微微渗出细汗。

她垂眸，看向手中的那柄古朴得有些寒碜的木剑，手指收紧感受着剑柄的木纹。因为过度用力，指尖传来细微钝痛，她也感觉心口那一缕不合时宜的慌乱被安抚下来。

她当然明白，今夜若是退下去，也许还能换来一段表面的安稳。可她更清楚，一旦退让，今日他们能毁你舞衣，明日便能换别的方式，更隐晦也更狠辣地，剪断你所有的路。

在这里，从来不是不争，就能相安无事。

她提剑，掀幕，踏出那一步。

缓步走上台阶，她先屈膝行礼，木剑横在膝前。低着头，背脊却一寸不弯。

“锵——”

箜篌乍响，如冰崩玉碎。她身形随音而起，剑意随势而行。没有锦绣，没有华服，那柄木剑，便是她此刻全部的锋芒。

箜篌急，她如骤雨破竹，剑气纵横；

箜篌缓，她又收势如云，行止从容；

那不是一场取悦人的舞，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你们想要我无声，我偏要让满堂都听见！

四周又点亮数十支火把，光影交错间，照出她眼底几乎要破开的韧性。乐声渐收，她忽然开口——

“大风起兮云飞扬——”

台下的笑声一点点收住，无数道目光，带着惊愕、探究、震骇、玩味……都聚集在台上那素衣执剑、昂然而立的少女身上。

曹操拿起酒盏的手指在案上骤然一顿，目光晦暗如夜，打量着台上的那胆大包天的舞者。而坐于正中的献帝眉心已经微微蹙起，带着审视与不悦。

稍偏一侧，郭嘉手中轻摇折扇，节奏慢了半拍。

他今夜原只是来看一场女儿的舞蹈，一场他以为不过是寻常的献礼。

可当那句“大风起兮云飞扬”清亮亮地划开殿内的喧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清这孩子纤柔之下掩藏的棱角。

她，竟敢在许都，在双权并立的宫宴上，唱高祖的《大风歌》！

箜篌声渐息，殿上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了片刻。

姜沐蓉敛势收剑，立于煌煌火光中央，素衣被剑意拉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垂首行礼，鬓角浸出一层细汗微微滑落。

席间细语声又渐渐浮起。

“那便是郭奉孝的义女？听闻颇懂医术……”

“这性子不像寻常贵女，这锋芒……也不知是福是祸。”

“竟敢唱《大风歌》，她可知这是何意？潘家那边……”

这些闲话，不紧不慢地被吹散在风中。姜沐蓉端正地行礼，接过天子与曹公形式上的赞扬后，才稳步退回到郭嘉身边。

一番剑舞耗力不少，对没有武功的小姑娘来说还是有些难度，姜沐蓉显然有些疲惫，但依然闪着未褪去的光亮，眼里带着期待：“父亲，我跳得如何？”

郭嘉沉吟片刻，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道：“锋芒毕露。”

没有等来父亲的称赞，姜沐蓉眼睛暗了一瞬，微微低下头。

郭嘉摇动手中扇骨，声音轻得像在自语：“今夜这宴会……座上可不止曹公一人。”

《大风歌》雄浑悲凉，承载着帝王功业与苍茫心事，与今夜精巧而虚伪的盛宴格格不入。但她在赌，赌曹操能听懂，赌他会欣赏这份不合时宜的锋芒。

她并非不知道此举会引来非议。只是比起被人悄无声息地剪断前路，她更不愿由别人替她决定去处，她要站到光里，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该忌惮的人忌惮。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郭嘉仿佛读懂了她心中所想，只是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领，笑容温温淡淡，最终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已经……做得很好了。”

“但，”他顿了顿，手中折扇一点点展开：“你要记住，在许都这个地方，”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

“被‘看见’，从来不是好事。”

当时的姜沐蓉还未能完全明白这句话的重量，直到后来，她被人推下那段楼梯，才真正明白，今夜这柄木剑划开的，不仅仅是一场惊艳四座的舞蹈。

那是一条再也无法退回的、注定布满荆棘与暗箭的道路。

而“被看见”的代价，已然以最疼痛的方式，烙在了她的骨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