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散尽,许都的街巷也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寂静包裹。姜沐蓉独自坐在庭院中,烛火在她身侧轻轻跳动,光影如同行宫未曾燃尽的宫灯余烬,或明或暗地照在绸缎的裂痕上。
光落在哪里,刀锋便会跟到哪里。
下一刀,会落在何处呢?
姜沐蓉指尖抚过齐整的裂口,那手法精准、沉稳,带着审视的挑衅。能在这样的场合下无声无息地毁掉她的的舞衣,此人不仅熟悉宫闱,更清楚如何毁人于无形。
这只是贵女间的争夺,还是……与那下毒有关?
她将舞衣轻轻叠起,深吸一口微凉的夜色,心中的压抑却没有轻松半分。明日还有师父定下的义诊日,她必须去城西。无论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多少未出鞘的刀,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
次日,晨光微透,许都的街巷却已经开始苏醒。炊烟沿着屋檐升起,摊贩吆喝在街巷中交错,孩童们追着木轮笑闹跑过。这一城的烟火,仿佛与昨夜的宫灯刀影隔着两个世界。百姓们都过着自己平淡踏实的日子,有人仍在争权夺势,有人只为一日三餐。
最近郭嘉总是有公务在身,天未亮便已离府,只留下一句:“今日慎行。”
姜沐蓉深吸一口气,抬脚的那瞬间,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庭院,昨夜的事情,并不会因为天亮就消失。街角晨光斜斜落下,将她的身影拉成一道薄而细长的墨线。
街市喧嚣,人声鼎沸,姜沐蓉背着药箱,穿过人群一路往城西而去。药箱随着步伐轻轻叩击在她的腰间,像一种沉稳的节拍。
“哟,这不是昨晚的风云人物吗?”一道带着嘲讽的拖腔从前方传来。
姜沐蓉脚下一顿,皱眉看向前方。
潘玉带着两名侍女,几乎是拦在街巷中央。她今日梳着时兴的凌云髻,金步摇随着身姿轻晃,胭脂染得双颊生晕,却掩不住眉眼间那层因忮忌而透出的阴翳。
昨夜她也在席间,精心准备的绿袖舞,练习数月的眼波流转,那是她嫁入曹府的敲门砖,没想到全被眼前这人一柄木剑劈得干干净净。
潘玉唇角微弯,眼里却无笑意:“昨夜那场剑舞……可真叫人印象深刻啊。”
姜沐蓉抬眼静静凝视着她,眉目恬淡,如昨夜宫宴落下的最后一缕光。
“只不过——”潘玉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却足够让周围行人侧目,“这般刻意的哗众取宠,也不知究竟是献艺,还是别有居心?”
此处是人来人往的闹市,潘玉偏挑在此刻发难,就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给她难堪。
姜沐蓉没有动怒,只将药箱往身后轻轻一托。她平静地开口:
“总比剪人衣裳、下毒害人,要磊落些。”
寥寥数语,却让潘玉脸色骤变;“你……休要胡言!”
“是不是胡言,你心里最清楚。”姜沐蓉望向她,目光清亮如镜。
四周已有驻足的目光,其中不乏昨夜同席的贵人,彼此交换着眼色。潘家势力庞大,私下手段并非无人知晓。姜沐蓉轻飘飘一句,恰好揭开了那层心照不宣。
潘玉呼吸急促,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众目睽睽之下,姜沐蓉竟敢挑明昨晚之事!虽然毒并非自己所下,但家族秘辛她也并不是一无所知。她几乎伸手就要去拔身旁小厮腰间的短剑——
就在此时,侍女轻轻拉住了她的袖角,紧张地摇了摇头。
“姜沐蓉……”潘玉咬牙,盯着她的药箱看了一瞬,说道,“别以为仗着你爹就能随意攀扯,许都的路,不是谁都走得稳的。”说罢,转身离去。
望着那背影消失在街角,姜沐蓉这才缓缓松开死死攥着背带的手指。昨日执剑而立时,她便料到会有此一遭。她不是没想过退让,或许便能相安无事了。可她骨子里终究学不会低头。更何况,潘玉也绝非能容人的性子。
只是……自己终究是急躁了些,一想到自己几月的辛苦付之东流,总是有一股气憋在心口不上不下。也不知这样的事情,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压抑着心中的厌倦重新背好了药箱,加快了脚步。晨光越来越亮,将她的影子投在前方的青石路上,细长而笔直。
越往城西走,街巷越显出被岁月反复揉搓的痕迹。房屋低矮破败,墙垣间不时可见新补上去的草泥,流民三三两两蜷缩在房檐下,目光空洞地望着来往行人。连年战事让这片原本热闹的赶集之地如今遍布饥寒之色,如今的许都便是这样,繁华与落魄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