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士兵也比往日多了数倍，甲胄摩擦的声响沉重地碾过石板路，空气里隐隐透着一股无声的紧绷。

守卫多了，她却反而生出一种不太踏实的感觉。

待她走到义诊空地时，却见曹丕正与几名士兵一同分发着干粮。他只一身简素的深色常服，指挥调度间自有一种沉静的威仪。混乱的人群在他面前也渐渐安静下来，梳理成沉默的队列。

“子桓？”姜沐蓉有些意外。

曹丕转身，朝她微微颔首：“近日流民增多，父亲命我巡查城西，顺道分发写粮食。”他语气平稳，并无干涉之意，只侧身让出义诊的位置。

姜沐蓉会意，放下药箱便开始诊治。病患很快排成长列，咳嗽声、低语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成一片疲惫的人潮。曹丕站在几步之外，偶尔抬手示意士兵维持秩序，偶尔拦住想要插队的人群，目光却不时地看向她。

看她低头诊脉时轻蹙的眉，取药包针灸时利落的手指，交谈时微微弯下的脖颈。

他的目光安静，却带着一种难得的专注，像是欣赏又带着些沉思，眉头不自觉地又皱紧。

日头渐渐攀至中天，人潮才终于散去。姜沐蓉收拾药箱时，曹丕缓步靠近。

“沐蓉，”他斟酌着开口，目光却下意识避开了她，“父亲头风又起，华佗先生留下的药材……所剩无几。如今局势紧张，父亲他……信不过宫中的太医，所以……”

姜沐蓉手上动作一顿，接过曹丕递来的药材，仔细检查了一番，又翻查许久药匣，半晌，她抬起脸皱眉道：“今日义诊耗去不少药材，曹公需要的茯苓……我这里也已经用尽。”

曹丕的神情未变，但眉宇间却凝聚着一层淡淡的忧色，沉甸甸地压在这份沉默里。

“去药铺看看吧。”她合上药箱提议道。

药铺掌柜看到二人同来，先是堆起笑容，听到二人要买的药材，脸上又露出些许为难之色。

“二位来得不巧，许都近来病人多，您要的茯苓今上午便被贵人们一口气包圆了。若要新的……只能等采药人从山上回来。”

姜沐蓉微微蹙眉：“何时能回来？”

“采药之事，得看天时、凭运气。”掌柜摇摇头，“快则今日能返，慢则三五日也未可知。”

曹丕看向姜沐蓉，握着衣袖的指节微微收紧，声音低了些：“若能采得茯苓，父亲……便少些痛苦。”他并未明说，但眼底的恳切却清晰可见。

姜沐蓉沉默片刻。她自然明白，华佗云游前特地嘱咐自己注意曹操的病痛，此事本是她的职责。更何况，茯苓断货，若百姓急症又该如何是好？昨日风波未平，今日潘玉当街拦人已经落人口实，想来她此刻未必敢在城中再生事端。而比起城中无处不在的目光，山路反倒是她能喘口气的所在。

沉思片刻，她还是点头道：“那我去采药。”

曹丕肩头有些如释重负地一松，眼底带着些真诚的笑意：“我很感激。”顿了顿，又轻声补道，“此时上山，返程只怕天已全黑，山路险阻，务必小心些。”

“我知道的。”姜沐蓉自幼跟随华佗上山采药，哪条小径有石头，哪处崖边生草药，早已刻进骨里。

与曹丕告辞后，姜沐蓉便背着竹篓出了城。虽然山路蜿蜒，但茯苓并不难寻，只是分布零散，她想着尽量多采集，还能分出一些给药铺。待她将竹篓填满，天空已染上了墨蓝色。

返程时，夜色已经彻底漫了上来。风穿过林隙，吹得树影摇晃如鬼魅。熟悉的青石路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莫名显得陌生。

姜沐蓉不自觉地握紧了竹篓系带，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不安。许都的夜晚，比起白日多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幽邃。

风忽然停住，像是整条巷子都屏住了呼吸。

姜沐蓉忽然发现，白日里那些巡逻的身影，此刻一个也看不见，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身后传来很轻的落步，在这令人心慌的寂静里，清晰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