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闻言,面上恍然,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低声浅笑:“原是华佗先生之物。如此,是在下唐突了。”
他后退半步,抱拳一礼:“姑娘若是无恙,在下便不多扰了。”
姜沐蓉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姿态复归柔顺。
脚步声再度远去,院门轻轻合拢。这一次,外头再无声响。
她仍立在原地,静听许久,直到油灯芯子“噼啪”轻爆一声,火光重新稳稳定住,才缓缓抬首,朝梁上低声道:
“下来吧。安全了。”
话音方落,梁间便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黑衣男子翻身跃下,落地轻如片羽,竟不像是背着一人。姜沐蓉快步上前,与他一同将那昏迷之人扶至榻上躺平。
那人额间冷汗涔涔,呼吸急促而紊乱,躺平后喉间逸出几声破碎的呻吟,仿佛痛楚稍有缓解。
“多谢姑娘冒险相护。”黑衣男子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一丝紧绷的焦灼,“在下这位兄弟突然昏迷,情急之下才夜闯贵地。方才听闻姑娘通晓医药,可否……为他一看?”
他说得简略,目光却紧紧锁在同伴苍白的脸上。
姜沐蓉点点头,在榻边坐下,伸手搭脉。指尖触及腕间皮肤时,她忽而轻声问:“面罩还不摘么?不闷?”
男子一怔,似这才想起,抬手将覆面黑巾扯下。
灯火跃入他眼中。
那是一张极清峻的脸,剑眉浓黑,鼻梁挺直,只是此刻被忧虑覆了一层暗影。他见姜沐蓉垂眸诊脉,神色专注,便抿唇不敢多言。
灯火映着药庐陈年的木梁,草药的清苦在夜色里缓缓散开。门外是随时可能折返的危险,门内却形成了一小片诡异而短暂的安定。
男子刻意放轻呼吸,仿佛怕打搅了姜沐蓉诊脉,只有烛火“噼啪”一声轻爆,轻微地打破这一室的寂静。
片刻,她收回手。
“姑娘,他……?”男子声音里压着不安。
姜沐蓉抬起眼,目光与他相接的一瞬,似有微光轻轻一晃。她旋即移开视线,轻咳一声:“他何时晕倒的?晕前可曾饮食?”
“约是申时腹痛,入夜便不省人事。只午间用过些干粮。”他答得很快。
“是中毒。”姜沐蓉语气平稳,“而且……这并非寻常误食。”
“中毒?!”男子周身骤然绷紧,几乎下意识要向前,却又猛地收住脚步。
而姜沐蓉已经重新俯身,指尖在那人脉搏上停留片刻,又轻轻拨开眼皮,借着灯火细察瞳色。光晕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细密的影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毒性不算烈,”她沉吟着开口,声音轻而笃定,“若是市井流通之物,不该配得如此干净。这个下毒之人,似乎只为控制,而非毒杀。”
这话说得平淡,却在寂静的药庐里落下沉甸甸的回音。
黑衣男子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唇线抿得发白,下颌绷出冷硬的弧度。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同伴苍白的脸上。灯火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分明,那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坍塌。
原来自己一直回避确认的那件事,早已没有退路。
姜沐蓉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将拣出的药材一一置于案上,动作轻稳,神色已恢复医者独有的疏淡:“此毒不会致命,只是会让人神志昏迷。解法不难,我可以处理。”
黑衣男子沉默了许久。
久到灯火“噼啪”轻跳了一声,他才低声开口,嗓音有些哑:“……有劳姑娘。”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只是那一刻,他背脊挺得比方才更直了些,像一根被重压却不肯弯折的剑。仿佛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在无声中骤然断裂,又仿佛有什么更冷硬的东西,从那断裂处生长出来。
黑衣男子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是手指下意识收紧,绷出清晰的轮廓,又在下一刻强行松开。那是一种被迫接受事实后的冷静。
灯火下,他的影子落在墙上,笔直而孤绝。